等我回到房間的時候,窗帘已經拉上,床也鋪好,一切都準備就緒,可以休息了。火車裡的燈光逐漸熄滅,四周也慢慢地安靜了下來。不知不覺間,我們就要離開葡萄牙,穿越國境了。這時候我才感覺到這幾天嚴重缺乏睡眠。前一天凌晨我一直在忙著記錄信息,再前一天我去見了羅薩琳達。可憐的身體需要好好休息了,所以我打算立刻上床睡覺。
我打開手提行李,但是還沒有來得及拿出任何東西就不得不停了下來,因為有人在敲門。
「查票!」我聽見門外的人說。我謹慎地打開門,證實門口站著的確實是查票員。但是,也許連他都不知道,走廊里不止他一個人。在這位認真細緻的查票員背後,不到幾米遠的地方,有兩個黑影隨著火車的節奏在搖晃。兩個絕不可能認錯的黑影,晚餐時打擾我的那兩個男人。
查票員一走,我就把門閂插上,決心在到達馬德里之前一定不再開門。經歷了在里斯本痛苦的兩個星期以後,我最不希望遇到的就是兩個厚顏無恥的旅客,因為找不到別的消遣而整夜騷擾我。終於可以上床睡覺了,我已經身心俱疲,需要忘掉一切,哪怕只是幾個小時。
我從手提箱里取出需要的東西:牙刷、香皂、晚霜。過了幾分鐘,我發現列車停了下來,我們進了一個車站,這是整個行程的第一站。我拉開窗帘,車站上寫著「恩特龍卡門圖」。
但是幾秒種後,敲門聲再次響起。很用力,很堅持。這可不是檢票員敲門的方式。我一動不動地站著,背靠著門,決定不去理會。我想這一定是剛才餐車裡那兩個男人,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會給他們開門。
但是外面的人又開始敲門,這次更加用力。來人在喊我的名字,我分辨出了他的嗓音。
我打開了門閂。
「你得立刻下車。達席爾瓦在車上安排了兩個人,是沖著你來的。」
「是因為那頂帽子?」
「沒錯,就是因為那頂帽子。」
我感到恐慌,同時又忍不住想哈哈大笑。苦澀而可怕的大笑。人的感情是多麼奇怪,永遠存在欺騙。馬努埃爾·達席爾瓦的深情一吻就讓我的意志開始動搖,以為他陰暗的人格也許不至於此。但是不到一個小時,我就得知他早已下令結束我的生命,並趁著天黑把我的屍體從車窗里扔出去。猶大之吻。
「什麼都不用帶了,拿上證件就行。」馬庫斯說,「回到馬德里以後一切都能找回來。」
「有一樣東西我不能不拿。」
「你什麼也不能帶,希拉,沒有時間了,火車馬上又要開動了,如果我們不抓緊的話,就得跳下去了。」
「一秒鐘……」我走到手提箱旁邊,一把抓起裡面的東西。絲綢睡衣、拖鞋、梳子、香水,所有的東西都散落在床上和地上,就好像剛剛遭遇過狂怒的瘋子或龍捲風的侵襲。直到從最裡面找到了我要的東西。那本畫滿了假樣本的小冊子,那些一筆一筆記載著馬努埃爾·達席爾瓦背叛英國人罪行的長短橫。我把它緊緊地抱在胸前。
「我們走。」我一邊說,一邊用另一隻手抓起包,這個也不能扔掉,我的護照在裡面。就在汽笛聲響起的時候,我們匆忙跑向走廊,等到達門口時,列車已經開動了。馬庫斯先跳了下去,與此同時我把繪畫本、包和鞋子扔了下去,拿著它們我根本無法往下跳。然後他朝我伸出手,我抓住他的手跳了出去,跌落到地面上的時候摔破了腳踝一側的皮膚。
身後馬上就傳來火車站站長暴怒的喊聲,我們看到他一邊做著誇張的手勢一邊朝我們跑過來。兩個車站工作人員聽到他的聲音也從裡頭跑出來。這個時候,火車卻開得越來越快,對站台上發生的事置若罔聞。
「我們走,希拉,我們走,得馬上離開這裡。」馬庫斯催促道。
他撿起我的一隻鞋子遞給我,又撿起了另一隻。我把它們拿在手裡,但是沒有穿上,我的注意力集中在另外一件事情上。這時候火車站站長正因為我們的行為帶著狂怒的表情大聲叫罵,工作人員已經圍到了我們身邊,發表著各自對這場事故的看法。兩個乞丐好奇地上來圍觀,很快、酒館的老闆娘和一個年輕的服務員也加入進來,詢問發生了什麼事。
就在這時,在馬庫斯的催促聲、周圍人群七嘴八舌的議論聲中,我們聽到了尖厲的火車剎車聲。
站台上一下子變得寂靜無聲,大家都一動不動,就像所有人都被定了型,火車的輪子在鐵軌上摩擦發出長而尖銳的聲音。
馬庫斯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人。
「他們拉響了警報。」他的語氣變得更嚴肅,更不容置疑,「他們發現我們跳下來了。我們走,希拉,必須馬上離開這裡。」
人群又開始騷動起來,叫喊聲、命令聲、雜亂的腳步聲此起彼伏,還伴著狂怒的手勢。
「我們不能走。」我急得團團轉,用目光掃視著地面,「我找不到我的本子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誇記什麼該死的本子。」他生氣地喊,「他們是沖著你來的,希拉,他們要殺了你!」
我感覺到他抓住了我的胳膊,使勁地拽我,準備把我拖走。
「你不明白的,馬庫斯,不管怎麼樣我一定要找到它,我不能丟下它。」
我堅持著,繼續尋找,直到在黑暗中發現了一樣東西,「在那兒!那兒!」我尖叫著,試圖掙脫他的手,指著某個方向,「那兒,在火車道上!」
列車的剎車聲漸漸地小了,最後終於停了下來,車窗上擠滿了好奇的腦袋。旅客們的交談和叫喊聲跟列車員們的責罵聲交織在…起。就在這時,我們看到了他們。兩個黑影從一節車廂里跳出來,朝我們跑過來。
我計算了一下距離和時間。還來得及跳下去撿起本子,但是重新跳上站台會非常費事,因為站台實在太高了,也許我根本就沒有辦法自已跳上來。但不管怎麼樣也得試試,不管怎麼樣也得把本子找回來,我不能兩手空空地回到馬德里,讓自己這麼多天的心血付之東流。這時我發現馬庫斯緊緊地從背後抓住我,把我從站台邊緣飛快地推開,然後跳下了站台。
從拿到本子的那一刻起,我們就開始了一場瘋狂的賽跑。橫穿站台,腳步聲迴響在空空蕩蕩的候車大廳里,在黑暗中穿過車站對面的平地,一直跑到汽車旁邊。我們手拉著手,衝破黑夜,就像曾經經歷過的一樣。
「你那該死的本子里到底有什麼?為了它你竟然連命都不要了?」他喘著粗氣問,同時一腳油門發動了汽車。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跪在座位上往後看。在汽車輪子掀起的一陣塵土中我看到火車上的那兩個人全力朝我們奔來。開始只落後幾米遠,但是很快我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他們最終放棄了。一個先放棄的,他放慢動作停了下來,茫然失措,兩腿分開,雙手抱頭,似乎不敢相信剛剛發生的事情。另一個比他多追出了幾米,但是很
系,或者解釋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麼,或者透露一些線索能讓他明白為什麼在我即將離開達席爾瓦的國家和生活的時候,他還要用這樣卑鄙的手段對付我。但是我一句話也沒說。
你還記得本哈爾德嗎,馬庫斯?」
等確信已經沒有人跟蹤的時候,我才轉身坐了下來,雖然呼吸仍然急促,但我驕傲地回答:
「這是我這輩子畫出的最好樣板。」
「坎博阿給你送蘭花的時候的確起了疑心,所以他悄悄地躲了起來,想看看寫字檯上那頂帽子的主人到底是誰。於是他看到我走出了你的房間。他對我很熟悉,因為我以前經常去達席爾瓦的辦公室。然後他就帶著這個消息去找達席爾瓦,但是他的老闆不肯接待他,說是正忙著其他重要的事,明天再說。坎博阿今天才有機會告訴他。當達席爾瓦知道是怎麼回事的時候,都快氣瘋了。他立即把坎博阿辭退了,然後就開始行動起來。」
「那你是怎麼知道這一切的?」
「今天下午坎博阿來找我了。他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心裡懷著巨大的恐慌,絕望地尋找人來保護他。他想了想,覺得找英國人會更可靠一些,因為之前他跟我們的關係相當好。他也不知道達席爾瓦到底在做什麼交易,因為這個老狐狸連自己最親信的下屬都瞞著。坎博阿的恐懼讓我開始擔心你的安危。跟他談完之後我就去了你的酒店,你已經走了。我趕到火車站的時候火車正好開動,遠遠地我看到達席爾瓦一個人站在站台上,還以為一切都沒問題了。直到最後一刻我看到從火車的一個窗口裡探出兩個腦袋,他朝著那兩個人做了個手勢。」
「什麼手勢?」
「一隻手伸出五根手指,另一隻手伸出三根手指。是八。」
「我的房間號……」
「那是他們唯一不知道的細節了,其他的一切都已經約好了。」一陣奇怪的感覺湧上心頭。有恐懼,有如釋重負,有虛弱,也有憤怒。也許這就是遭人背叛的滋味。但是我明白,我沒有什麼理由覺得他背叛了自己。是我先用一張風情萬種、魅惑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