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七節

他悄無聲息地走了,留下我獨自一人,身邊是一束我此生見過的最美麗的蘭花。我強忍著追出去抱住他的衝動,試圖衡量剛才這一切的後接近莊園門口的時候,我看到側門附近已經停了一排車,黑色發亮的轎車,大且氣派。

達席爾瓦的別墅在郊區,離埃斯托里爾不算太遠,但是這個距離也足以讓我無法獨自返回。一路上我暗暗注意了一下沿路的指示牌,奎因卻、馬爾維拉、克拉雷斯、辛特拉。但即便是這樣,我也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喬恩緩緩地停下車,輪胎在礫石路面上吱嘎作響。我等著他替我開門。先邁出一條腿,緩緩地,再邁出另一條腿。然後我看到達席爾瓦朝我伸出了一隻手。

「歡迎來到馮特莊園,艾瑞斯。」

我慢慢地從車裡走出來。金色的緊身禮服讓我的身體曲線一覽無餘,頭髮上還別著一朵他讓坎博阿給我送來的蘭花。下車時我用目光快速搜尋著那位助理,但是他並不在。

夜色中傳來陣陣柑橘花的香味,還有義大利柏木送來的絲絲涼意,別墅正面的燈射出柔和的光線,照到房子的石砌牆面上彷彿融化了一般。我挽著他的手臂沿著門廊的樓梯拾級而上,發現大門上懸掛著一個紀念性的盾形徽章。

「我想這一定是您家族的族徽了。」

我當然知道一個祖傳的家族徽章,對他那位酒館老闆起家的祖父來說,是件想都不敢想的事,但是我想他一定聽不出我話中的諷刺意味。

來賓們都在一個寬敞的客廳里等候,裡面有豪華沉重的傢具,盡頭處還有一個巨大的壁爐。架子上零散擺放的花束一點兒也沒能緩解屋裡清冷的氛圍,也沒能為在場的來賓那令人不自在的沉默增加任何熱烈的氣氛。我迅速地數了數,二、四、六、八、十。十個人,五對,再加上達席爾瓦和我。一共十二個人。好像猜到了我的心思似的,馬努埃爾對我說:

「還有人沒來,一個德國貴賓,很快就會到的。來吧,艾瑞斯,我來給你介紹一下。」

到目前為止的人數比例幾乎是完全平衡的:三對葡萄牙人,兩對德國人,再加上還沒有來的那一對。不過也就只有人數是對稱的,因為其他的一切都顯得特別不協調。德國人都穿著黑色的衣服,莊重、謹慎,跟這個地點與場合很相符。他們的妻子也並沒有渾身珠光寶氣,穿著精緻而有品位,氣質自信從容。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那些葡萄牙人,就像來自另一個世界,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都顯得與這裡格格不入。男人們穿著高檔的呢絨西服,但是身材實在太差,使衣服的氣質大打折扣:典型的農夫體型,腿短,脖子粗,寬大的手掌上長滿了繭子和破碎的指甲。三位男士上衣口袋裡都別著幾支光彩奪目的金筆,一笑起來,就露出嘴裡金光閃閃的假牙。他們的妻子同樣外形粗鄙,踩著光亮的高跟鞋努力保持著身體平衡,雖然她們腫脹的雙腳幾乎塞不進秀氣的鞋中。其中一位戴著一頂極其難看的帽子,另一位的肩膀上搭著一件巨大的皮質披肩,不停地往下掉。而第三位,每吃完一個卡納佩小點心就用手背蹭一下嘴巴。

在到達之前,我錯誤地以為馬努埃爾邀請我參加這次派對,是為了在他的賓客面前炫耀我,把我當成一件富有異國情調的裝飾品,來顯示他既有權勢又有魅力的男性地位,同時也可以幫他招待在場的女賓們,跟她們聊一聊時尚,講講在西班牙的德國高官的趣聞軼事或其他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然而,一感受到這裡的氣氛,我就知道自己錯了。雖然達席爾瓦把我當成另一位客人來接待,但是並沒有把我當成一個可有可無的群眾演員,而是要我跟他一起主持這次派對,幫助他更精準地駕馭那些特殊的客人。我的角色將是德國女人和葡萄牙女人之間的一扇合頁,在她們之間架起一座橋樑,要不然這一晚上,這兩派女士除了大眼瞪小眼根本沒有辦法有任何交流。既然有重要的事情要跟那幫先生們商量,那麼他最不願意看到的一定就是身邊坐著一群無聊的女人,一肚子怨氣,急切地希望丈夫們帶她們離開。所以他才需要我,要我助他一臂之力。前一天我向他拋出了橄欖枝,他及時地接了過去:可以說我們實現了雙好吧,馬努埃爾,我會給你想要的,我心裡想,不過希望你也給我想要的。為了讓一切都像他預計的那樣順利進行,我把自己的恐懼壓縮成一顆小藥丸吞進肚裡,亮出了那個虛假的我最令人目眩神迷的一面。在這樣的偽裝下,無限地發揮我的魅力,在兩個國籍的女士們中間以平衡的方式傳遞著好感。我稱讚了來自貝利亞的兩位女士戴的帽子和身上的披肩,講了幾個笑話把所有人都逗笑了,任由一個葡萄牙男人撫摸我的臀部,而後又奉承了德國人的精緻高雅。毫無廉恥。

直到門口出現了一片黑雲。

「不好意思,朋友們。」達席爾瓦宣布,「我向各位介紹,約翰內斯·本哈爾德。」

他看上去老了許多,胖了,頭髮也掉了不少,但是毫無疑問,跟得土安的那位本哈爾德是同一個人。那時候他經常在大元帥街散步,臂彎里還挽著一位女士,只是這次沒有跟他一同前來。正是他,同塞拉諾·蘇聶爾談判,在摩洛哥的土地上架上德國天線,並且約定不讓貝格貝爾知道這些事。而他永遠也不會知道,當時我就藏在那張沙發後面,飢在地上,聽到了一切。

「很抱歉我遲到了。半路上汽車壞了,我們不得不在艾爾瓦斯停了很久。」

我接過服務生送來的一杯酒,努力掩飾著不安,心裡迅速回想著我們最後一次相遇是什麼時候,我跟他在街上偶遇過多少次,那天在總督府的晚宴上我們的見面大概持續了多久。雖然當希爾加斯告訴我本哈爾德也移居到了伊比利亞半島,並在那裡管理著跟納粹在西班牙的經濟利益密切相關的事務時,我跟他說過,即使我們偶遇,他也應該不會認出我來。但是此時此刻,我卻完全沒有把握。

介紹開始了,就在那幫男人熱烈交談的時候,我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們,假裝熱情地跟女士們寒暄。這時候大家正在談論的是我頭髮上的那朵蘭花。我一邊微微屈膝,轉過頭去讓她們細細欣賞,一邊集中注意力捕獲一些零碎的信息。我再次確認了一遍他們的名字:那兩個德國人分別叫威斯和沃爾特斯,因為本哈爾德剛從西班牙過來,所以還不認識。阿爾梅達、羅德里格斯和里貝羅則是那三個葡萄牙人,從貝利亞來的葡萄牙人,山區的居民,礦主。或者準確地說,他們本是一些貧瘠土地的擁有者,上天卻在他們的地底下埋上了一座礦藏。到底是什麼礦?我還不知道。到現在為止我還是不知道貝阿特麗絲·奧利維拉在教堂里跟我提到的那個該死的「狼的口水」到底是什麼東西。就在此時,我終於聽到丫最渴望的那個答案:鎢。

我趕緊從記憶深處挖出希爾加斯在丹吉爾時向我提供的信息:這種礦產可用於製造彈藥的東西,在戰爭中舉足輕重。與此相關聯,我又想起了另一件事,本哈爾德還參與了武器的大規模交易。但是希爾加斯只跟我提到過他對加利西亞和埃斯特拉馬杜拉的礦產感興趣。很可能是因為那時候他們還沒有預料到他的觸角會穿越國界,到達葡萄牙,並跟一個背信棄義的企業家狼狽為奸,讓後者決定停止對英國人的供應,而去滿足他們的敵人的需要。我注意到我的腿開始有些發抖,為了鎮靜,我喝了一口香檳。原來馬努埃爾·達席爾瓦做的生意不是什麼絲綢、木材或其他一些無關緊要的殖民地產品,而是危險得多也可怕得多的東西。他的新業務集中在向德國人提供一種金屬,用來充實他們的彈藥庫並進一步增強他們的屠殺能力。

女士們的呼喚聲把我從沉思中驚醒。她們想知道我左耳後那朵美麗的花是從哪兒來的,想確認這是朵真花,想知道是怎麼種植的……無數個我絲毫不感興趣的問題,但是又不得不回答。這是一種熱帶花卉;是的,它當然是真的;不不,我也不知道貝利亞適不適合種植蘭花。

「女士們,請允許我為你們介紹我的最後一位客人。」馬努埃爾打斷了我們的談話。

我屏住呼吸,直到輪到我。我是最後一個。

「這位是我親愛的朋友,艾瑞斯·阿格瑞克小姐。」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一秒,兩秒,三秒。

「我們認識嗎?」

微笑,希拉,微笑,我默默地對自己說。

「不,我想不認識吧?」我一邊說,一邊戰戰兢兢地伸出右手。

「也許你們在馬德里什麼地方碰到過。」馬努埃爾說。幸運的是,他似乎對本哈爾德不是非常了解,不知道他也曾在摩洛哥待過一段時間。

「也許是在Embassy。」我說。

「不,不,我最近很少待在馬德里。我經常出差,我妻子又比較喜歡海,所以我們一般都住在登尼亞,離瓦倫西亞不遠。不,我覺得您有些面熟,應該是在其他地方見過,但是……」

這時候管家救了我,他宣佈道:女士們,先生們,晚餐準備好了。

由於沒有女主人,達席爾瓦打破常規,把我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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