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節

已經接近半夜了,大廳里穿法蘭絨西服的、穿軍裝禮服的、穿晚禮服胸前戴珠寶的人越來越多。主要是西班牙人,但是也有很多外國人。德國人、英國人、美國人、義大利人、日本人,所有參戰國家的人都夾雜其中,跟我那些有錢有勢的祖國同胞們混在一起,所有的人似乎都暫時忘卻了歐洲正在經歷的這個野蠻時代,也忘卻了他們所處的這個滿目瘡痍的國家正在告別它歷史上最黑暗、最可怕的一年。到處都能聽見大笑聲,一對對來賓在康加鼓和爪拉恰舞曲富有感染力的節奏中滑人舞池,樂隊的黑人樂師們傾情演繹,毫無倦怠。一直站在樓梯兩側迎接我們的侍應生,穿著筆挺的制服,開始在人群中分發小小的葡萄籃子,並邀請賓客移步露台,伴著附近太陽門的新年鐘聲吃下這十二顆葡萄。父親朝我伸出胳膊,我挽住了他,雖然我們用各自不同的方式走到了今天,但仍默默地互相接受了彼此,一起迎接新年的到來。在露台上,我們跟幾個朋友聚在了一起,還有他的兒子和那兩個把我騙來的顧客。他把我介紹給了卡洛斯,我同父異母的弟弟,長得很像父親,跟我卻沒有絲毫相似之處。他怎麼可能想到,面前的這位外國時裝師身上流淌著跟他一樣的血液,而且他的兄弟還曾經控告她詐騙了他們兩個人的一大筆遺產。

似乎沒有人在意冬日夜晚的嚴寒,賓客增加了好幾倍。服務生們不停地穿梭於客人們中間,用巨大的雪白餐巾裹著香檳酒瓶為大家倒酒。熱烈的交談聲、笑聲和碰杯時叮叮噹噹的聲音回蕩在空氣中,像炭火一樣直衝嚴冬的夜空。像是有刺耳的咆哮聲傳來,是街上那些不幸的人們在一起慶祝新年,黑暗的命運讓他們的生活只能維持在最低水平,在新年來臨的時候唯一能做的,就是分享一壺廉價的白酒或者一瓶像岩石一樣粗糙的卡薩亞茴芹酒。

鐘聲響起,先是預備的雙響,然後是準點的單響。我開始全神貫注地吃起葡萄:當!一聲。當!兩聲。當!三聲。當!四聲。第五聲的時候,我感覺到岡薩羅的手臂輕輕地環住我的雙肩並把我摟向他。第六聲,我的眼裡充滿了淚水。第七聲,第八聲,第九聲,我盲目地吃著葡萄,努力控制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第十聲我還能忍住。第十一聲,我終於崩潰了。當最後一次鐘聲響起的時候,我轉過身去,在生命中第二次緊緊地擁抱住了我的父親。

一月中旬的時候我又跟父親見面了,並詳細向他講述了現金和珠寶遺失的過程。我想他應該相信了這件事,即使不相信,他也完全沒有表露出來。我們一起在亞爾迪吃了午飯,他提議我們繼續見面,但我毫無理由地拒絕了。也許我當時覺得想要修復我們之間缺失的那些東西已經太遲了。他卻一直堅持,看上去不願意輕易接受我的拒絕。最終他的努力取得了一定的成功,我的心理防線漸漸坍塌。我們又一起吃了幾頓飯,一起去看話劇,還去了一次皇家劇院聽音樂會,甚至有一個星期日的早晨還在麗池公園散步,就像三十年前他跟我母親一樣。他的時間寬裕得很,他早已經不工作了。戰爭結束的時候他本可以重建鍊鋼廠,但是最終放棄了。之後他賣掉了鍊鋼廠的那些土地,就依靠從土地獲得的年金生活。他為什麼沒有再繼續自己的事業?為什麼戰爭結束以後沒有重新向前推進生意?我想純粹是因為他不願意。他從來沒有跟我細說過那些年到底經歷了什麼,因為他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反而太過理性,不允許內心的情感主宰自己的生活。但是通過幾次談話,我能大致構建出他的痛苦遭遇。儘管他屬於戰爭勝利的一方,但是對新政權也充滿了疑議。加之他很健談,很風趣,我們之間建立起了一種特殊的關係,並非想要補償我童年和少年時父愛的缺失,而是從零開始搭建起一種成人間的友誼。在他的圈子裡很快出現了關於我們倆的閑言碎語,旁人紛紛猜測我們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他也聽到了無數千奇百怪的風言風語,並且當笑話講給我聽,我們倆誰也不著急去澄清。

跟父親的見面讓我認識到了我一直不了解的現實的另一面。雖然報紙上從來沒有出現過,但我知道了西班牙正在經歷一場政府穩定性危機。在這個政府中,關於罷免、辭職和職位更迭的謠言滿天飛,敵對、競爭與陰謀無處不在。貝格貝爾在布爾格斯宣誓就任後不到十四個月就被趕出政府,無疑是最令人嘩然的一個事件,但絕不是唯一。

在西班牙開始緩慢地重建時,曾經為內戰勝利做出過貢獻的人們,非但沒有和平共處,反而像在演出一部鬧劇般互相攻擊。軍人跟長槍黨人對著干,長槍黨人謀殺保皇黨人,而保皇黨人怨聲載道,因為佛朗哥沒有兌現承諾恢複君主制。而坐鎮帕爾多皇宮的佛朗哥,卻在與世隔絕的小天地里,氣定神閑地簽署著一份份的決令,不偏向任何一方。塞拉諾·蘇聶爾凌駕於所有人之上,但是所有人又都反對塞拉諾。有的策劃著支持軸心國,有的密謀支持同盟國,雙方都盲目地下賭注,不知道最終哪一方獲勝,就像坎德拉利亞說的,看誰能把羊趕進羊圈。

與此同時,德國人和英國人在世界版圖上、在西班牙首都的大街小巷裡不停地你攻我守,你進我退。不幸的是,相較於命運安排我參與的英國事業來說,德國人的宣傳攻勢似乎要強大得多,有效得多。就像希爾加斯在丹吉爾的時候跟我說的那樣,所有行動都是通過德國大使館進行操縱和指揮的,他們有無限制的經濟來源和一個由著名的拉薩爾指揮的無可匹敵的高效團隊,更何況這位拉薩爾先生還深得西班牙當局的歡心。關於他的社會活動我有第一手信息,所以深知他有多麼活躍。來我店裡的那些德國顧客和西班牙顧客常常提到他組織的晚餐或派對,而他家的客廳里幾乎每天晚上都有我的時裝作品出現。

報紙上也開始日益頻繁地出現大肆鼓吹德國聲望的各種輿論。他們採用醒目而有效的廣告,熱情地宣傳德國的柴油發動機或衣服染料。攻勢十分密集,把各種理念和產品混雜在一起,試圖說服人們相信德國能力創造世界上任何其他國家都做不到的奇蹟。這些廣告雖然帶著技術產品的面紗,卻掩蓋不住其中的真實信息:德國已經準備好主宰這個星球,並且想讓他們忠實的西班牙朋友知道這一點。為了讓人們深信不疑,他們慣用的手段就是採用大幅具有視覺震撼力的圖像,巨大的字體,還有一些詩意的地圖,地圖上的德國和伊比利亞半島用清晰的箭頭連接起來,而英國卻像被地心吞噬了一般。

在藥店、咖啡館和理髮店裡,經常會免費派發諷刺雜誌,還有些字謎或文字遊戲的小冊子,那是德國人送的禮物。上面會有一些跟德國大獲全勝的軍事行動相關的笑話和軼事,而智力題和文字遊戲的正確答案一般都跟有利於納粹事業的政治內容相關。同樣的情況也體現在向專業技術人員派發的宣傳冊、向年輕人和孩子們派發的冒險故事,甚至在上百個教堂的教會宣傳頁上。據說街上也到處都是德國人網羅的西班牙走狗,負責向過往的行人、在商店裡排隊的顧客和電影院的觀眾做一些直接的面對面宣傳。他們貼出的大幅標語有時候看上去似乎還有點兒道理,但絕大多數時候都荒唐透頂。到處流傳的小道消息也都是攻擊英國人和他們的盟友的。比如說英國人正從西班牙偷橄欖油,還用外交車輛運到直布羅陀去;美國紅十字會捐贈的麵粉都是霉爛的,吃了它的西班牙人都得了病;市場上沒有魚賣是因為漁民都被英國海軍軍艦拘捕了;麵包質量太差,因為英國人偷偷弄沉了阿根廷運小麥的船;美國人正在跟俄羅斯人密謀,馬上就要發動對半島的侵略,等等。

英國人也不甘示弱。他們的反擊方針主要是把西班牙人民遭受的一切不幸都歸咎於現在的政府,尤其是不停地打擊他們的痛處:食品的匱乏。正是因為飢餓,人們從垃圾堆里撿吃的,導致了種種疾病,正是因為飢餓,很多家庭全家出動在社會救援車後面緊追不捨,也正是因為飢餓,天知道那些家庭主婦們是怎麼發明出了沒有油的油炸食品、沒有雞蛋的蛋糕、沒有糖的甜點,還有沒有一丁點兒豬肉的香腸,還帶著可疑的鱈魚味道。為了讓西班牙人對盟國事業產生好感,英國人也費盡了心機。英國大使館的新聞處在馬德里製作了一個家庭自製食品的廣告,在大使館新聞參贊——年輕的湯姆·布恩斯的帶領下,新聞官們親自在大使館附近的街道上免費發放。不久之前英國學院成立了,院長叫沃爾特·斯達克爾,是一位愛爾蘭神父,有的人叫他西達諾先生。據說,這家學院的成立是貝格貝爾在任期的最後時刻批准的,那時他的權勢幾乎喪失殆盡。表面上這是一個文化中心,向市民提供免費英語課程,組織研討會、茶話會、社會活動和學術活動。但實際上這裡似乎是英國的秘密宣傳基地,雖然比起德國人囂張的輿論攻勢,他們要顯得慎重得多。

冬天就這樣過去了,工作一直都很繁忙緊張。這個冬天從任何一方面來說似乎都很嚴酷:對於所有的國家,所有的人。不知不覺間,春天悄悄來臨了。隨之而來的是我父親的又一次邀請。薩爾蘇埃拉跑馬場即將重新開張,我為什麼不陪他一起去湊湊熱鬧呢?

在我還是馬努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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