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五節

回到家的時候我已經渾身濕透,幾乎都喘不過氣來。門房、巡夜人、幾個鄰居,還有五六個好事者擠在離我家門廳不遠的地方,暴雨已經把樓下的地下室淹了,他們正在估計損失情況,誰也沒有注意到我的出現。我三步並作兩步地爬上樓梯,一邊摘下頭上濕透的絲帕,一邊找鑰匙,慶幸終於回到了家,甩掉了那個跟蹤者。真想洗個熱水澡,驅走體內的寒氣和內心的恐懼。但是我沒能慶幸多久。一打開門,我就發現屋裡有些異樣。

家裡本應是一片黑暗,客廳里開著一盞燈確實有些反常。但這可以找到合理的解釋:雖然馬努埃拉女士和兩個女孩每天離開的時候都會把所有的燈關掉,但是也許那天下午她們剛好忘記了最後檢查一遍。所以異樣並不來自燈光,而是我一進門看到的東西。一件華達呢大衣。淺色,男式。掛在衣架上,緩緩地往下滴著水珠。

衣服的主人正坐在客廳里等我。很長一段時間內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好像有永遠那麼漫長。那位不速之客也沒有立即開口。我們只是怔怔地對視著,淹沒在無數混亂的回憶和感情里。

「你喜歡這部電影嗎?」他終於問。

我沒有回答。站在面前的就是那個一直跟蹤我的人,也是五年前穿著一件相似的華達呢大衣從我生命中離開的那個人,那個得知我愛上了別人即將離他而去時,拖著打字機在昏暗中逐漸遠去的背影。伊格納西奧·蒙特斯,我的第一個男朋友,又再次進入了我的生活。

「我們都變了很多,是嗎,小希拉?」他站起身向我走過來。

「你在這兒幹什麼,伊格納西奧?」我終於小聲問。

我還沒有脫掉大衣,水正一滴一滴地聚到腳底下,在地板上形成了一個個極小的水窪。但是我沒有動。

「我是來看你的。」他回答:「去把自己擦乾,換件衣服,我們得談談。」

他笑了,這笑容好像在說:我來找你不懷好意。這時,我意識到自己離剛才進來的門只有兩米遠,也許我可以試圖逃走,跑下樓梯,跑過門廳,然後跑到街上,狂奔。但是我馬上就放棄了這個念頭。在弄清楚自己面對的究竟是什麼狀況之前,我不應該表露出過激的反應。所以,我也朝他走去,直面他。

「你想幹什麼,伊格納西奧?你怎麼進來的?為什麼來找我?為什麼要監視我?」

「等會兒,希拉,等會兒,一個一個地問吧,別一下子提那麼多問題。但首先,如果你不介意,我希望先放鬆一下。我有點兒累。你知道嗎?昨天晚上你讓我不知道熬到了幾點。你可以給我倒杯酒嗎?」

「以前你不喝酒。」我努力保持鎮定。

一陣冷冷的笑聲像刀刃般鋒利地撕裂了客廳的空氣。

「你記性真好!看起來這麼多年你的生活中產生了很多有趣的故事,但你居然還能記得這樣的小事,真讓人不敢相信。」

聽上去不像是真的,沒錯。但是我真的記得。不但記得這一點,還記得很多其他的事情。記得我們每天傍晚漫無目的的散步,記得點著小燈籠的狂歡舞會上一場又一場的熱舞,記得他那時候的樂觀和柔情。記得我自己,一個卑微的小裁縫,除了跟男人結婚以外沒有任何其他的前途。而現在,這個男人的出現卻讓我充滿了恐懼和不安。

「你想喝點兒什麼?」我終於問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不要表現出驚慌。

「威士忌,白蘭地,都無所謂。你平時招待其他客人的酒就行。」

我把頭一天晚上貝格貝爾喝剩的那瓶酒全都倒了出來,總共也沒剩多少。回到他身邊時,我注意到他穿著一件普通的灰色西服,質地和剪裁都比當年我們在一起時穿的衣服好,但比最近圍繞在我身邊的那些男人穿得要遜色不少。我把酒杯放在他身邊的桌子上,這時我才發現桌上有一個Embassy糖果盒,包在銀色的包裝紙中,用玫瑰色的絲帶系著醒目的蝴蝶結。

「某位仰慕者給你送來了一個禮物。」他說著用指尖撫摸著那個盒子。

我沒有回答,因為無法回答,幾乎連大氣都不敢出。我知道這份突然出現的禮物的包裝紙上,有某個地方藏著希爾加斯的密碼信息,一個除了我誰也不能知道的信息。

我在沙發一角坐了下來,離他遠遠地,依然渾身濕透,緊張而僵硬。然後假裝不理會那些糖果,一邊從臉上拂開一綹濕頭髮,一邊默默地打量著伊格納西奧。他還像以前那麼瘦,但是面容已經判若兩人。絲絲縷縷的白髮爬上雙鬢,雖然他還沒過三十。眼周有明顯的黑眼圈,法令紋很深,面容僬悴,看起來生活並不平靜。

「哎呀,希拉,多少年過去了!」

「五年。」我不假思索地說,「現在,麻煩你告訴我,你來幹什麼。」

「不只一件事。」他說,「不過,首先我希望你去換上乾衣服。另外回來的時候,請把你的證件拿過來。若在電影院門口找你查證件,以你現在的身份,我覺得不太合適。」

「我為什麼必須給你看我的證件?」

「因為,我聽說你現在是個摩洛哥公民。」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嗎?你沒有權利干涉我的生活。」

「誰告訴你我沒有這個權利?」

「你和我之間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伊格納西奧,我已經是另外一個人了。我現在不但跟你沒有關係,跟我們在一起的時候認識的任何人都沒有關係了。這些年我的生活中發生了太多的事情,我早已經不是過去的我了。」

「我們誰也不是過去的自己了,希拉。經歷了這樣一場戰爭,誰也不可能保持原樣。」

一陣沉默。我的腦中好像有一群亂飛的海鷗,無數回憶的片段湧上心頭,無數種複雜的情感在心中交纏,幾乎讓我無法控制。坐在面前的這個男人,曾經差一點兒成為我孩子們的父親,全心全意地寵我愛我,而我卻狠狠地傷害了他。他有可能成為我最可怕的噩夢,也許這五年他一直都獨自咀嚼著怨恨,隨時準備找機會報復我的背叛。比如說,告發我,揭露我的真實身份,讓我過去欠下的那些債都大白於天下。

「戰爭期間你在哪兒度過的?」我戰戰兢親地問。

「在薩拉曼卡。戰爭爆發前幾天我去看望母親,然後就被起義軍堵在那裡了。我加人了國民軍,因為沒有別的選擇。你呢?」

「在得土安。」我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也許我不應該說得那麼確切,但是話已出口,無法收回了。奇怪的是,這個回答似乎讓他很滿意。他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微弱的笑意。

「哦,當然了。」他低聲說,「當然了,這樣一切都清楚了。」

「什麼事情清楚了?」

「是我之前一直想弄明白的一件事。」

「你沒有必要弄明白我的事,伊格納西奧。你現在唯一應該做的就是把我忘記,然後不要再來打擾我。」

「我做不到。」他斬釘截鐵地說。

我沒有問為什麼,因為害怕他會要求我作出解釋,害怕他會斥責我的背信棄義,害怕他會把我當年給他造成的傷害全都扔回我的臉上,或者更可怕的事:害怕他會告訴我他還愛我,並求我回到他身邊。

「你得走了,伊格納西奧,你必須忘掉我。」

「我做不到,親愛的。」他重複道,語氣中充滿了苦澀,「我最想做的就是忘記那個曾經踐踏我的女人,但是我做不到。我如今在內政部安全管理局工作,負責監視和跟蹤所有入境的外國人,尤其是那些有意在馬德里長期定居的外國人。你是其中之一,而且是其中最值得懷疑的一個。」

我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你想幹什麼?」等終於能說出話來的時候,我問。

「你的證件。」他要求說,「護照,以及這座房子里所有從國外過來的物品的海關手續。不過先去換衣服。」

他的聲音冷冷的,充滿了職業的自信,跟以前那個伊格納西奧完全不同。記憶中的他永遠充滿了柔情,甚至可以說是充滿了孩子氣。

「你能給我看看你的證件嗎?」我低聲問。雖然覺得他應該不是在說謊,但是我還是需要時間來消化這個事實。

他從外套內袋裡拿出一個皮夾,單手打開,動作熟練,一看就是早已習慣了一次又一次地證明自已的身份。沒錯,證件上有他的照片、姓名、職務和剛剛提到的那個部委。

「稍等。」我小聲說。

我走進了自己的房間,迅速地從衣櫃里取出一件白色的襯衣和一條藍色的裙子,然後打開放內衣的抽屜,準備拿乾淨的內衣。這時我的手指觸摸到了貝格貝爾的信,藏在一堆疊好的內衣底下。我猶豫了幾秒鐘,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它們。是讓它們保持原樣,還是匆忙間找一個更安全的地方放起來?我急切地用目光掃視著房間,衣櫃頂上?床墊底下?塞到被子裡面?或者梳妝台的鏡子後面,還是藏到某個鞋盒子裡面?

「麻煩你快點兒。」伊格納西奧在客廳里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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