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陪馬庫斯·洛根一起去看望羅薩琳達。就像招待會那天晚上一樣,他先到我家來接我,然後漫步街頭。我們之間的關係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從總督府的宴會上倉皇逃走,穿越花園狂奔,又在凌晨時分城市的暗影中並肩而行,這一切似乎讓我跟他之間的隔閡逐漸消除。也許是一種信任感,也許不是,也許我永遠都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但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已經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知道他正在努力營救我的母親,也知道他對我真摯而熱情,知道他很喜歡在得土安的生活。這些就足夠了,關於他,我不需要知道得更多,也不需要在任何方面與他更進一步,因為他離開的日子已經近在咫尺。
我們去的時候她還待在床上,但是看上去狀態好了很多。屋裡有人收拾過了,她也洗了澡,百葉窗都開著,大把的陽光從窗外的花園裡傾瀉進來。第三天她從床上搬到了沙發上。第四天她把絲綢睡衣換成了印花連衣裙,去做了頭髮,開始重新主宰自己的生活。
雖然健康狀況還不盡如人意,但她決定在丈夫到達之前抓緊一切時間尋找快樂,彷彿這幾個星期將是她生命的最後時光。她又重新扮演起稱職的女主人角色,為貝格貝爾創造一個理想的氛圍,使他能在輕鬆而安全的環境里投入到各種公共關係中去,並全身心地信任和依賴這位情人的能力。所有的聚會都由一位英國女人來主持,而這位親德派的總督卻在其中泰然處之,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我從來不知道參加聚會的賓客是如何看待這件事的。但是羅薩琳達想要把貝格貝爾拉攏到英國人那邊,一直都沒變,很多不那麼正式的招待會都是出於這個目的舉行的。
就像以前做過的和以後將要繼續做的一樣,她在好幾次宴會中都邀請了丹吉爾的英國朋友,或者是外交人員,或者是遠離德意軸心國的武官,還有那些在主流社會比較有影響力的跨國公司代表。她也為直布羅陀當局和一艘停靠在丹吉爾港口的英國軍艦上的官員組織過宴會。在所有的活動上,胡安·路易斯·貝格貝爾和羅薩琳達·福克斯一手端著雞尾酒,一手拿著煙,穿梭在賓客中間,舒適、輕鬆、熱情而親密。就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西班牙沒有陷入自相殘殺中,歐洲也沒有一步步走向它最糟糕的噩夢。
我有幾次近距離地接觸貝格貝爾的機會,再次見證了他獨特的個性。他經常穿著摩洛哥服飾,有時候是一雙拖鞋,有時候是一件長袍。他很和藹,平易近人,有一點兒古怪。然而最重要的是,他愛羅薩琳達,用情至深,而且在任何人面前都毫不掩飾地表達這種愛。洛根和我還是經常見面,儘管我每天都在努力剋制,但仍無法阻擋我們之間慢慢產生的好感和一種情趣相投的關係,兩顆心越走越近。如果不是我刻意地迴避與剋制,這種曖昧的友誼可能很快就會泛濫成一種更加深刻更加衝動的感情。但是我努力不讓它發生,一直堅持著自己的立場,以免我們走得太遠。拉米羅給我造成的傷害還沒有癒合,我知道馬庫斯·洛根也很快就要離我而去,我不想再受一次煎熬。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常常一起出現在帕爾梅拉斯大街那棟別墅的宴會上,有時候甚至會帶上歡呼雀躍的菲利克斯,他為能進人這個對他來說陌生又充滿誘惑的世界歡欣鼓舞。有幾次我們一群人浩浩蕩蕩地開往丹吉爾,貝格貝爾邀請我們去參加《西班牙日報》的開幕式,這份報紙是為了向世界傳遞他崇高事業的戰鬥夥伴們想要傳遞的信息。還有幾次,我們四個人一起出遊:馬庫斯、菲利克斯、羅薩琳達和我,羅薩琳達用她那輛道奇帶著我們到處遊玩:去撒肯安斯皮特商店找找有沒有愛爾蘭牛肉、培根和杜松子酒賣,去哈里斯莊園跳舞,去坎普頓電影院看一場美國電影,或者是到瑪麗姬達的帽子店訂購幾個異想天開的頭飾。
有時候我們會漫步在得土安白色的摩爾人社區,吃著手抓飯、豆子肉湯和蜂蜜杏仁甜點,爬德爾薩和格爾蓋斯山,我們也去馬爾丁河灘,去凱塔瑪帳篷客找,徜徉在尚未被白雪覆蓋的松林之間。一直到時間耗盡,最不願意看到的事情終於來了。直到那時候我們才再次意識到,現實有可能比最悲觀的預測更殘酷。羅薩琳達的丈夫到達後不到一星期,我就明白了這一點。
「比我想像得還要糟糕得多。」她一進門就癱倒在一把軟椅上。
但這次她看起來並沒有意志消沉,也不像剛接到消息時那麼憤怒了,只是顯得悲傷,疲憊,沮喪,一種深沉而黑暗的沮喪。因為皮特,因為他們現在的處境,因為她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獨自行走了六年之後,她以為已經準備好承受一切,以為積累了那麼多年的生活經驗已經給予了她足夠的勇氣去面對任何困境。但是皮特比她想像得要難纏得多。在她面前,他依然扮演著支配一切的父親和丈夫的角色,似乎他們從來沒有分開生活過這麼多年,似乎羅薩琳達跟他結婚後生活從來沒發生過變化,她還是從前那個小女孩。他責備她對約翰尼的教育太過鬆散,抱怨約翰尼沒有上一個好學校,約翰尼出去跟鄰居小孩玩的時候沒有一個保姆在旁邊跟著,唯一的體育運動就是扔石子,扔得跟得土安的那些摩爾小孩一樣准。他還抱怨這裡沒有他喜愛的廣播節目,沒有一個倶樂部能讓他跟英國同胞們聚會,身邊也沒有人說英語,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城市甚至買不到英國報紙。
但也並不是所有的一切都讓這位挑剔的皮特不滿。他最最滿意的就是坦克拉瑞杜松子酒和約翰尼·沃克黑標酒,那時候在丹吉爾,這些酒都是要花天價才能買到的。他每天至少喝一瓶威士忌,每頓飯前一兩杯杜松子雞尾酒。他的酒量十分驚人,對家中僕人的粗暴態度也同樣令人咋舌。他態度蠻橫地跟他們說英語,根本不考慮他們是否能聽懂。到最後發現他們無法理解時,就用印度土語向他們大喊大叫,他似乎覺得天底下的僕人都說同一種話。讓他十分驚訝的是,所有的人慢慢地都不在他們家出現了。所有的人,從他妻子的朋友到家裡最卑微的僕人,很快就都知道皮特·福克斯是個什麼樣的人了。自私、不講理、任性、酗酒、傲慢、暴躁,簡直沒有辦法找到比他缺點更多的人。
貝格貝爾顯然不再像以前一樣在羅薩琳達家裡度過大部分時間,但是他們還是每天在其他地方見面,有時候在總督府,有時候去周邊的地方。讓很多人也包括我都感到驚訝的是,貝格貝爾始終對情人的丈夫照顧有加。為他安排去斯米爾河邊釣魚,去黑密斯森林狩獵野豬。為他提供交通工具去直布羅陀,以便他能喝到英國啤酒,同英國同胞們聊聊馬球和板球。總之,竭盡全力把他當成一個特殊的外國貴賓來招待。而他們兩人的個性幾乎正好是兩個極端,奇怪的是,這兩個截然相反的男人,卻在同一個女人的生命中扮演著同樣影響深遠的角色。也許正因為如此,他們從來沒有起過衝突。
「皮特認為胡安·路易斯是一個遲鈍又驕傲的西班牙人,就像從黃金世紀的油畫中走出來的古代騎士。」羅薩琳達跟我說,「而胡安·路易斯則認為皮特是一個勢利小人,一個不可理解又荒唐可笑的小丑。他們倆就像兩條平行線,永遠不可能出現衝突,因為永遠也找不到一個交點。但是他們倆唯一的區別就是,作為男人,對我來說皮特還不及胡安·路易斯的腳後跟。」
「那沒有人跟你丈夫說起你們之間的事?」
「你是說我跟胡安·路易斯的關係?」她點了一支煙,然後從眼前拂開一綹頭髮,「我想有吧,肯定有好事者在他耳邊說些難聽的話,但是對他來說這無所謂。」
「我不明白他怎麼會無所謂。」
她聳了聳肩。
「我也不明白。但是如果他既不用付房租,身邊又總有人服侍,有喝不完的酒,有熱飯熱菜,有刺激的運動,我想他對其他的一切都不在乎了。當然,如果我們還住在加爾各答,那一切都會不一樣的。如果在那兒,我猜他會盡一切努力去維護這個表面上的婚姻。但是在這裡,誰都不認識他,這不是他的世界。所以,不管誰跟他說關於我的任何事情,他都只當耳邊風。」
「我還是不明白。」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親愛的,就是對他來說我根本就不重要。」她的話中夾雜著諷刺和悲傷,「對他來說任何事情都比我重要:一上午的釣魚、一瓶杜私、子酒或者一場牌局。以前他從來沒有在乎過我,所以也不可能從現在開始在乎。」
正當羅薩琳達在地獄中與魔鬼鬥爭的時候,我也終於要開始面對生活的另一次顛覆。那是一個星期二,風很大,馬庫斯·洛根在中午時分來到了我家。
我們一直保持著朋友關係,很好的朋友,僅此而已。兩個人都很清楚不知道哪天他就得離開,知道他在我的世界裡只不過是一個匆匆過客。雖然我已經努力地去遺忘,拉米羅留下的創傷還是如此鮮活,我還沒準備好再次承受因為失去而產生的撕心裂肺的痛。沒錯,馬庫斯和我,我們互相吸引,為對方著迷,也不是沒有過進一步升華這種好感的機會。我們之間有過同謀關係,有過平常交往,有過深情凝望,有過徹夜長談,彼此敬重,卻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