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著那個士兵穿過走廊,跟來時的方向相反,重新穿過大廳,然後進入另一條走廊,這條走廊比較寂靜,燈光也很幽暗。我們拐了好幾個彎,先向左,再向右,然後又向左,大概是這樣。
「女士,您需要我在這兒等您嗎?」到達的時候那個士兵問。
「不用了,謝謝。我想我能自己找回去。」
其實我心裡沒底,但是一想到外面有個人在等著我,心裡就很不舒服。所以,把士兵打發走後,我先上了個廁所,重新整理了一下衣服和頭髮,準備離開。但是又覺得沮喪無力,完全沒有勇氣回去面對現實。所以我決定讓自己放鬆一會兒,享受幾分鐘的孤獨。我打開窗戶,非洲的夜從窗外瀰漫進來,帶著好聞的茉莉花香味。我坐在窗台上,觀察著外面棕櫚樹的影子,遠處傳來前院里的一些交談聲。我坐在那裡什麼也不做,只是獨自品味著獨處的寂靜,讓心中的焦慮逐漸消散。但是在腦海中某個遙遠的角落裡,我聽到一個聲音在召喚:快,快,你該回去了。我嘆了口氣,站起來,關上窗戶。必須得回到現實,必須得跟那些與我毫無關係的人們待在一起,必須得陪伴在那個把我拉進這個無聊荒謬的宴會、又向我提出各種稀奇古怪要求的記者身邊。最後我照了照鏡子,關上燈離開了。
我在黑暗的走廊里朝前走,拐了一個彎,又拐了一個彎,覺得自己並沒有認錯路。但這時候我突然迎面撞見一扇似乎沒見過的對開大門,打開門,看到的是一間空蕩蕩的黑暗大廳。看來我找錯了。我換了一個方向。又是走廊,我記得好像該往左轉,但是又錯了,我似乎走進了一個沒那麼豪華的區域,兩邊既沒有光亮的木製護板,牆上也沒有將軍的油畫,很可能是走進了一片服務區。鎮靜,鎮靜,我沒什麼底氣地對自己說。那個穿著長袍帶著一身手槍的晚上,在摩爾人社區迷宮一樣的小巷子里迷失方向的情景突然浮上心頭。我努力讓自己不去想它,把全部精力集中到眼前的難題上,再次改變了方向。突然間我又重新回到了剛才出發的地方,就在第一個衛生間的旁邊。虛驚一場,這回不會再迷路了。我回憶著那個士兵帶我來的時候經過的線路。好了,一切都解決了,我一邊想一邊往出口走去。周圍的一切果然漸漸變得熟悉起來:放著古代武器的玻璃櫥窗,鑲著相框的照片,懸掛的國旗。所有這些我都見過,現在又都認出來了。我甚至聽到了前面拐彎處傳來幾個人說話的聲音,正是在荒唐的粉盒事故中聽到的那些嗓音。
「在這兒我們會更舒服一些,塞拉諾朋友,說話也更方便。這是貝格貝爾上校平時接見我們的房間。」一個操著濃重德國口音的人說。
「好極了。」他的交談對象簡單地回答。
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大氣都不敢出。塞拉諾和至少一個德國人就在離我幾米遠的地方,正走向與我所在的走廊垂直的拐角處,只要我們其中一方走過拐角,就會迎面碰上。一想到這個,我感覺自已的腿都在發抖。事實上,我沒有什麼好遮遮掩掩的,更沒有什麼理由去懼怕這個會面,但是我真的沒有力氣再把自己假裝成一個驚慌失措的傻女人,哀怨地解釋因為衛生間水管爆裂了,滿地都是水,所以我才會一個人深更半夜在總督府的走廊上閑逛。幾乎一秒鐘之內我就作出了決定。已經沒有時間逃回去了,而且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避免跟他們面對面,現在既不能後退,也不能前進了。在這樣的情形下,我唯一的選擇就是水平移動,身邊是一扇緊閉的門,我想都沒想就推開門閃身而入。
屋裡一片漆黑,只有從窗戶縫裡射進來的几絲月光。我背靠著門,等著塞拉諾和他的朋友從外面經過,然後消失,這樣我就能出去繼續往前走了。那個花園,亮著狂歡舞會一樣的燈光、回蕩著鴿子一樣咕咕叫的交談聲,裡面還有沉著冷靜的馬庫斯·洛根,突然間讓我覺得它比天堂還要美好。但不幸的是,似乎還不到回去的時候。我喘著粗氣,就好像隨著一口一口呼出的空氣,可以把身體里所有的焦慮都驅走似的。我觀察了一下自己的藏身之所,在黑暗中分辨出了椅子、沙發,還有牆邊一個玻璃門書櫃。屋裡還有其他傢具,但是沒有時間去辨別了,因為就在這時候,另一件事情吸引了我的注意。就在我的旁邊,在門外。
「我們到了。」一個德國口音說,隨之而來的是轉動門把的聲音。
就在門合頁慢慢打開的時候,我飛快地跑到了房間的另一邊。
「開關在哪兒?」他們問,這時候我已經躲到了一張沙發的後面。就在燈打開的一霎那,我趴到了地上。
「好了,就在這裡吧,請坐,朋友。」
我肌在地上,左半邊臉貼著冰冷的地磚,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像盤子一樣,內心充滿了恐懼。不敢呼吸,不敢咽口水,甚至不敢眨眼睛。
那個德國人似乎扮演著主人的角色,他的對話者也只有一個。我知道這個是因為只聽到兩個人的聲音,而且從沙發底下,從我那個誰都想不到的藏身之處,穿過傢具的腿,只看到兩雙腳。
「總督先生知道我們在這兒嗎?」塞拉諾問道。
「他正忙著招呼賓客,如果您覺得有必要的話,咱們稍後再告訴他吧。」德國人含糊其詞地說。
我聽到他們坐了下來,沙發彈簧被壓得吱嘎作響。塞拉諾坐在一把單人軟椅上,我看到他深色西褲的褲邊,褲縫燙得筆直,黑色的襪子包著消瘦的腳踝,下面是一雙擦得鋥亮的皮鞋。德國人坐在他對面,就在我藏身的那張沙發的右端。他的腿比較粗,襪子也沒有那麼精緻。如果我伸出胳膊,幾乎可以撓他瘁癢了。
他們談了很長時間。我無法準確地估計到底有多久,但是漫長到足以讓我的脖子疼得像要斷掉,讓我瘋狂地想要抓撓自己,而且幾乎要控制不住地大聲叫喊、痛哭,甚至跑出去。我聽到打火機的聲音,屋裡充滿了煙味。從地上可以看到塞拉諾的腿不停地架起,放下,又架起,變換了無數次。而那個德國人卻幾乎沒有動過。我試圖控制住內心的恐懼,找到一個相對不那麼難受的姿勢,祈求上天讓這兩個談話者不要迫使我調整位置。
我的視野很窄,幾乎沒有活動空間,唯一能接收到的信息就是他們談論的內容。它們飄在空氣中,然後進入我的耳朵,於是我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談話的主題上,既然在粉盒事故中沒有得到任何有價值的信息,也許在這裡能找到什麼讓那個記者感興趣的東西。或者,至少可以讓我稍微轉移一下注意力,不至於讓腦子麻木掉。
我聽他們談到了設備和運輸、船艦和飛機、金子的數量、德國馬克、比塞塔、銀行賬號,簽名與付款期、供應、後續跟蹤;權力破碼,公司的名字、港還有忠誠。我知道了這個德國人是約翰內斯·本哈爾德,塞拉諾打著佛朗哥的幌子給他施加更多的壓力,或者是避免被迫接受某些條件。雖然我完全不知道他們談話的背景,也不了解當時的形勢,但可以推測出兩個人都很希望促成他們正在談論的這件事情。
最終他們成功了,終於達成了一致。於是他們站起來,互相擊掌表示成交。我只聽見聲音,沒有看到他們的動作,但是我看到他們的腳在向門口移動,德國人再次擺出主人的態度讓西班牙人先行。在出門之前,本哈爾德提了一個問題。
「您會跟貝格貝爾上校談這件事嗎,還是您認為應該由我來談?」
塞拉諾沒有馬上回答,我聽見他先點了一支煙。已經數不清是第幾支了。
「您認為這是必須的嗎?」他吐出一口煙,然後說。
「這些設備都將安裝在西班牙保護區,所以我覺得他應該對此有所了解。」
「那這件事由我來負責吧。領袖會直接告訴他的。而且,關於這項協議的內容,最好不要泄露任何細節。只有你知我知。」他一邊說,一邊關上了燈。
我繼續在原地等了幾分鐘,直到推測他們應該已經離開了這棟樓才小心翼翼地站起來。剛才的會談痕迹已經蕩然無存,屋裡只剩下濃烈的煙草味,以及直覺中茶几上裝滿了煙頭的煙灰缸。但我還是無法放鬆警惕。我整理了一下裙子和上衣,然後踮著腳尖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慢慢地把手伸向圓形的把手,好像害怕上面有什麼機關一樣,不敢走出去。
但是我還沒有來得及碰到那個圓球,就發現有人正在屋外旋轉把手。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後一倒,然後用盡全身的力量貼在牆上,好像要跟它融為一體。門被猛地推開了,差點打到我臉上,緊接著燈也打開了。我看不到來人是誰,但是聽到他在咬牙切齒地咒罵。
「看看那個變態到底把煙盒扔到他媽的哪兒了。」
雖然看不見,但是我想那隻不過是一個士兵在不情不願地執行任務,來尋找塞拉諾或者本哈爾德落下的東西,我不知道他說的變態指的是他們中的誰。很快,屋裡又恢複了黑暗和寂靜,但是我已經沒有足夠的勇氣去走廊里冒險了。平生第二次,我從窗戶中跳了出去,把自己解救了出來。
我回到了花園,驚訝地看到馬庫斯·洛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