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八節

七點一刻,我還裹在洛巾里,伸著兩隻胳膊。坎德拉利亞和安赫利塔忙著把我手上的指甲油吹乾。七點二十,菲利克斯完成了他在我眉間的作品。七點二十五的時候瑞梅在我頭上別上了最後一個發卡。也就幾秒鐘以後,哈米拉從陽台上風一樣地衝過來尖叫著宣布我的男伴剛剛出現在街頭的拐角處。

「好了,現在只差幾樣小東西了。」我的合伙人宣佈道。

「一切都很完美了,坎德拉利亞,我沒有時間再弄別的了。」我一邊說一邊半裸著去找衣服。

「不行。」她在我背後說。

「我一分鐘都不能耽擱了,坎德拉利亞,真的。」我緊張地堅持道。

「閉嘴,我都說了不行。」她在走廊里抓住我的胳膊,遞過來一個扁扁的包裹,外面的紙皺皺巴巴的。

我急忙打開,因為知道自己不能再堅持拒絕,這樣下去什麼都做不成了。

「我的上帝,坎德拉利亞,真不敢相信!」我打開一雙絲綢長筒襪,「你怎麼弄到的?你不是說從好幾個月前就一雙都找不到了嗎?」

「行了,閉嘴吧。再打開這個看看。」她沒給我表達謝意的機會,又遞過來另一個包裹。

在粗糙的包裝紙里,我看到的是一個亮晶晶的美麗貝殼,邊緣還鍍成了金色。

「這是一個粉盒。」她驕傲地說,「這樣你就能在那裡裝模作樣地補妝了,我倒要看看你比那些跟你肩並肩站在一起的貴婦人闊太太差在哪兒。」

「這太美了。」我撫摸著粉盒小聲說。打開粉盒,裡面有一小塊粉餅,一個小鏡子,還有一個白色的粉撲。「太感謝你了,坎德拉利亞,我本來不想麻煩你的,你已經為我做得夠多了……」

我再也說不下去了,我馬上要哭出來了,可就在這時候門鈴響了。叮零零的聲音讓我立刻反應過來,現在不是表達感情的時候。

「哈米拉,趕快去開門。」我吩咐道,「菲利克斯,去把床上的衣服給我拿來;坎德拉利亞,幫我一塊兒穿絲襪,太著急了我自己穿不上,瑞梅,麻煩幫我把鞋拿來,安赫利塔,請把走廊的帘子拉上。好了,都去工作室吧,別讓人聽到我們的動靜。」

我用那塊生絲料子給自己做了一件兩片式禮服,大大的翻領,緊身收腰,寬大的裙擺。因為沒有什麼首飾可戴,我全身上下的裝飾就是在肩頭別了一朵煙草色的布花,跟腳上那雙鞋跟髙得令人頭暈的鞋上下呼應,這是摩爾人社區里的一個鞋匠給我做的。瑞梅把我的頭髮梳成了一個蓬鬆優雅的髮髻,跟菲利克斯為我化的自然妝容搭配在一起顯得格外優雅。菲利克斯雖然毫無經驗,但是他的作品令人驚訝:我的眼睛神釆飛揚,雙唇潤澤飽滿,完全遮蓋了臉上的疲憊。

大家幫著我穿上衣服,穿上鞋,重新整理了一下髮型和口紅。幾乎都沒有時間照鏡子,一收拾好我就跑出房間,踮著腳尖匆匆忙忙地往外跑。走到門口時我停住了,裝出一副從容的樣子走進客廳。馬庫斯·洛根背對著我,正在陽台上往下看街道。聽到我踩在地磚上的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距離我們上一次見面已經九天,他初到時身上的累累傷痕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這天他穿了一身深色西服,左手插兜,現在已經不需要繃帶了。臉上除了一些淺淺的疤痕,也幾乎看不出來前一段時間曾經傷到血肉模糊。他的皮膚在摩洛哥陽光的炙烤下已經變成了古銅色,跟身上那件一塵不染的白襯衫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現在很容易就能站住了,寬闊的肩膀,筆挺的腰身。看到我他笑了,這一次他不用再費勁就可以完全展開笑顏。

「我們的『裙帶領袖』今天晚上見到你以後,肯定不願意再回布爾格斯了。」他用一句含蓄的讚美作為開場白。

我也想找些跟他一樣有創意的話來回答,但是我身後有人搶著說:

「好一個帥哥啊。」是躲在客廳門口的菲利克斯粗聲粗氣的聲音。

我使勁忍住笑。

「我們走吧。」我對洛根說。

他也沒有機會立即回答我。就在他要張口的時候,一個人像龍捲風一樣跑過來。

「等一下,馬庫斯先生!」坎德拉利亞朝他揮了揮手,「沒別的事,在你們出發之前,我想給您一個小小的忠告,如果您允許的話。」

洛根有些困惑地看了看我。

「一個朋友。」我說。

「既然是這樣,您儘管說。」

坎德拉利亞走到他身邊,一邊說話一邊假裝幫他撣撣外套。

「你給我小心點兒,小夥子,這丫頭過去已經吃過不少苦頭了。你別以為你是個有錢的外國人就可以打她的主意,讓她再死去活來地受一茬罪。要是哪天你敢犯渾欺負她,只要動她一根汗毛,我那表兄可不是吃素的,我們會找人來教訓你。你就等著哪天晚上上街的時候被人用大刀砍了吧,把你現在好端端的那半邊皮囊也給你揍開花,給你做些記號,讓你一輩子走哪兒都帶著。聽明白了嗎?」我的記者朋友張口結舌完全無法回答,雖然他的西班牙語無可挑剔,不幸的是他幾乎完全沒有聽懂我這位好朋友的威脅。

「她說什麼?」他一臉無辜地回頭問我。

「沒什麼要緊的。我們走吧,快要遲到了。」

出門的時候我幾乎沒有辦法掩飾自己的驕傲。不是因為自己光彩照人的外表,也不是因為自己臂彎里挽著的這位英俊逼人的男士,更不是因為即將要參加的那個盛大的活動,而是因為我身後那些朋友深厚真摯的愛。

街上到處都裝點著小紅旗和木犀草,掛著花環和向尊貴的來賓致意的大幅海報,還有他的連襟,那位偉大領袖的畫像。成群結隊的摩爾人和西班牙人在街上擠來擠去,看上去也沒有什麼固定的方向。街邊的陽台都裝飾上了國旗的顏色,站滿了人,連屋頂平台上都是。年輕一點兒的甚至爬到了更讓人難以置信的地方:柱子上、鐵柵欄上,還有路燈上。他們尋找著最佳位置,準備觀賞一會兒要經過這裡的車隊。女孩子都手挽著手,紅紅的嘴唇抹了又抹。小孩子則成群結隊地到處亂跑,在人群里亂竄。西班牙男孩梳著整整齊齊的頭型,穿著歐式服裝,戴著小小的領帶,女孩的辮子上系著各種顏色的髮飾。而摩爾小孩穿著長袍,帶著氈帽,很多都光著腳。

我們往西班牙廣場方向走,一路上人越來越多,聲音也越來越大。外面很熱,太陽光仍然很強烈。遠遠地可以聽到樂隊在為樂器調音。路兩旁鋪設了可移動的木製台階。所有地方都被擠得水泄不通。馬庫斯·洛根不得不三番五次地出示他的邀請函,以便我們能通過層層的安全圍欄,這些圍欄把人群隔離在達官貴人和政要們將要通過的區域之外。一路上我們幾乎都沒說話,周圍的嘈雜聲和不時需要左閃右避的人群讓我們根本無法交談。有時候我不得不緊緊抓住他的胳膊,免得人群把我們倆衝散,有時候他不得不扶著我的雙肩,怕我被周圍混亂的人群淹沒。路上花了很長時間,但是終於到達了。穿過鐵門進人總督府的那一瞬間,我心裡一陣絞痛,但我選擇不去想它。

幾個摩爾士兵在門口站崗,穿著威風凜凜的儀仗禮服,帶著巨大的纏頭布,斗篷隨風飄揚。穿過插滿了國旗和彩旗的花園,一名服務人員把我們帶到了專為活動準備的白色帳篷旁,帳篷下已經聚集了一大批賓客,等待著慶典的開始。這裡晃動著各種各樣的軍帽、手套、珠寶、領帶、扇子,藍色的襯衫,白色的外套,胸前線繡的長槍黨標誌,當然還有很多由我一針一線縫製出來的服裝。我謹慎地同幾個顧客打了招呼,假裝沒有注意到從四面八方向我們投來的目光和遮遮掩掩的竊竊私語。

「她是誰,他是誰。」我從他們嘴唇的運動中讀出了交談的內容。接著我認出了更多的面孔,有很多人我只在前幾天菲利克斯帶來的照片上見過,但是有一些我卻有過私人接觸,比如說巴斯蓋斯警長。他看到我出現在這種場合,很老練地掩飾住了自己的驚訝。

「看呀,這真是一個令人愉快的驚喜。」他離開身邊的人群朝我們走「晚上好,克拉烏迪奧先生。」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但是不知道有沒有做到這一點,「很高興見到您。」

「真的嗎?」他做了個諷刺的表情。

我還呆在那裡沒來得及回答,他就轉向了我的男伴。

「晚上好,洛根先生。看上去您已經非常適應這裡的生活了。」

「我一隻腳剛踏進丹吉爾,警長先生就讓我去他辦公室報到了。」洛根一邊跟他握手一邊向我解釋,「對外國人人境真是戒備森嚴。」

「暫時您還沒有什麼值得懷疑的,不過,希拉小姐,如果您發現他有什麼異常舉動,請馬上向我報告。」警長開玩笑道,「而您呢,洛根先生,您得好好照顧您身邊的這位小姐,她這一年來日夜辛勤勞作,非常辛苦。」我們告別了警長繼續往前走。身邊的記者男伴始終顯得放鬆而專註。我卻努力地壓制心頭的不快,抑制自己像魚離開了水一樣的不自在。他跟我一樣誰都不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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