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七節

九點一刻的時候他下樓了。那時候,透過玻璃頂棚,早晨的太陽已經在庭院里灑滿了明媚的陽光。剛剛起床的住客、忙忙碌碌的侍者,還有年輕的跑堂們來來往往地運送著雜物和行李。他走起路來還微微有點跛,胳賻也還用一塊藍色的布吊著,。但是青紫的半邊臉已經好了很多,尤其在經過了充足的睡眠之後。乾淨的衣服、梳得整整齊齊的頭髮,讓他的模樣已經跟剛剛到達得土安那天有了天壤之別。看到他我有些尷尬,但還是攏了下長發,優雅地架起雙腿,掩飾了過去。他立刻看到了我,走過來打招呼。

「咦,我真不知道原來非洲的女性都起得這麼早。」

「您也知道那句諺語,早起的鳥兒有蟲吃。」

「那您想吃掉什麼蟲子呢?如果您不介意告訴我的話。」他一邊說,一邊在我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為了吃掉我心裡的擔憂,怕您不告訴我事情的進展就一走了之,雖然您說事情已經在進行之中了。」

「我沒有給您任何消息是因為我也沒打聽到任何進展。」他說,然後從椅背上抬起身子靠近我,「您還沒有完全信任我,對嗎?」

他的聲音既肯定又親切,帶著幾分私密的口氣。我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問題,迅速在心裡盤算著找個什麼借口,但是腦子裡一片空白。我決定實話實說。

「很抱歉,但是最近我誰都信不過。」

「我很理解,您不用擔心。」他一邊說,一邊努力地微笑,「現在時局不好,沒有什麼忠誠和信任可言。」

我聳了聳肩,做了一個贊同的表情。

「您吃過早飯了嗎?」他問。

「吃過了,謝謝。」我不想說實話。其實我根本就沒吃早飯,而且也完全沒有心情吃。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確認他不會說話不算數,過河拆「那好吧,那我們可以……」

他話還沒說完,一個穿著長袍的人影像一陣風一樣跑到面前打斷了我們的交談,哈米拉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弗拉烏·蘭根赫姆在等您。她要去丹吉爾,去買布。她需要希拉小姐告訴她買多少。」

「告訴她稍等兩分鐘,我馬上回去。讓她坐一會兒,翻翻前幾天坎德拉利亞剛拿來的那些新的服裝圖樣。」

哈米拉轉身跑了,我也向洛根告辭。

「這是我的用人。有一位顧客在等我,我得走了。」

「既然是這樣,我就不打擾您了。您不用擔心,一切都在進行中,我們遲早會得到確認的。但是您得做好心理準備,這可能需要幾天,甚至幾個星期的時間,也許會超過一個月,這些都沒有辦法預知。」他邊說邊站起來,動作也比前幾天靈活多了,看上去不再那麼痛苦。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才好。」我回答道,「不過現在,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得走了,店裡還有一大堆工作等著我,我幾乎沒有一分鐘空閑時間。最近這裡要舉辦很多社交活動,我的顧客們都趕著要新禮服。」

「那您呢?」

「我……」我沒有明內他的問題。

「您會參加這些活動嗎?比如說,您會參加塞拉諾·蘇聶爾的招待會嗎?」

「我?」我輕笑起來,從臉上拂開一綹頭髮,「不,我不會參加這些活動。」

「為什麼不?」

我的第一反應是哈哈大笑,但是我忍住了,因為發現他是認真的,確實是感到好奇。那時候我們都已經站了起來,而且站得很近。我能分辨出他外套上亞麻的紋理,還有領帶上的條紋。他身上有一種好聞的味道,說不出來是高檔香皂的氣味,還是千凈清新的男性氣息。我手裡還抱著那本雜誌,而他一隻手還拄著拐棍。我看著他,張開嘴想回答他的問題。我有足夠的理由來說明我為什麼不參加那些與我全然無關的慶祝活動,因為沒有人邀請我,因為那根本就不是我的世界,因為我跟那些人根本沒什麼關係……但是最後,我還是決定不向他做任何解釋,只是聳了聳肩說:

「我必須得走了。」

「等一下。」他一邊說一邊輕輕地抓住了我的胳膊,「跟我一起參加塞拉諾·蘇聶爾的招待會,做我那天晚上的女伴。」

這個邀請來得如此突然,我站在那裡幾乎不知所措,努力想找個借口拒絕,嘴裡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您剛剛還說不知道怎麼感謝我。那好,現在您有一個很好的方式向我表達謝意,陪我去參加這個活動。您可以幫助我認識些人,這對我的工作非常有幫助。」

「我……我幾乎不認識什麼人,我在這兒的時間也不長。」

「那將是一個有趣的夜晚,我們一定會過得很愉快。」他堅持說。這簡直荒謬之極。一個為歡迎佛朗哥的連襟舉行的慶典,我去幹什麼呢?站在一群高級軍官、當地的活躍分子、有權有勢的貴族和外國代表的中間?這個提議真的很可笑,但是他現在就站在我面前等待著我的回答。這個人正在全&處理我在這世界上最親的人從馬德里撤離的事情,這個陌生的外國人,剛剛還在請我相信他。我的腦海里剎那間掠過無數想法,有的在催促我拒絕:那完全是一個沒頭沒腦、荒誕不經的邀請,而另一個聲音卻在不停地對我說那句我常常從母親嘴裡聽到的古語: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好吧,」我使勁咽了一下口水,「我跟您去。」

這時候哈米拉的身影再次出現在大堂里,做著誇張的手勢示意我趕快出去,別讓那個挑剔的弗拉烏·蘭根赫姆等得太久。

「好極了。等我收到邀請,我會告訴您確切的日期和時間。」

我跟他握手道別,加快腳步穿過大廳。到門口的時候,我忍不住回頭張望。馬庫斯·洛根仍舊站在庭院里拄著拐杖看著我,待在剛才我們談話的地方沒動。雖然在強烈的陽光下他看上去像是逆光中的剪影,但是他的聲音卻清晰有力:

「我很高興您能接受我的邀請。請您放心,我不會著急離開摩洛哥的!」

剛出門我就後悔了,一下子覺得心裡沒底。也許自己對洛根的邀請接受得太倉促了,應該先徵求一下羅薩琳達的意見,也許她對這位毛遂自薦的來賓有另外的安排。不過我心中的疑慮很快就被打消了。那天下午,她風風火火地跑來試衣服。

「我只有半個小時的時間。」她一邊說一邊用靈活的手指解開絲綢襯衫的扣子,「胡安·路易斯正在等我。為了接待寨拉諾·蘇聶爾,還有好多事情要準備。」

我本來打算說一番經過深思熟慮的話,委婉地把這件事告訴她。但最後還是決定趁這個機會速戰速決。

「馬庫斯·洛根想讓我和他一起參加那個招待會。」

我沒有看她,假裝專註地把她的衣服從模特兒身上脫下來。

「But that''s wonderful,darling!」

我沒有聽懂她的話,但從語氣中我知道這個消息讓她非常驚喜。

「你覺得我應該跟他去嗎?」我還是有呰猶豫。

「當然了!你能去真是太好了,甜心。到時候胡安·路易斯肯定得忙前忙後地招呼客人,所以我應該能跟你們一起待會兒。那你穿什麼呢?」

「我還不知道呢,得好好想想。也許我會用那個料子做一件禮服。」我指了指牆邊靠著的一卷布料。

「天啊,你—定會讓所有人都驚艷的!」

「如果我到時候沒累死的話。」我嘴裡咬著大頭針含糊地說。

事實確實如此,這段時間我非常辛苦。前一段時間訂單很少,現在那些傷腦筋的事情和雪片般飛來的訂單一下子壓得我喘不過氣來,讓我覺得自己隨時都可能崩潰。我不得不像公雞一樣每天天亮即起,晚上很少能在凌晨三點前睡覺。門鈴不停地響,顧客不停地進進出出。不過,我並沒有覺得有多麼難以忍受,甚至為此感到慶幸:這樣我就沒有那麼多時間去想在那個該死的招待會上我能幹點兒什麼了,那時候離正日子也就一星期了。

順利通過羅薩琳達這一關後,第二個得知這一突如其來的邀請的人,毫無疑問,是菲利克斯。

「是真的嗎?你這狡猾的女人,運氣太好了!我都嫉妒死了。」

「我很願意跟你換!」我由衷地說,「我對那個活動一點兒興趣都沒有。我一定會覺得特別不自在的,陪著一個幾乎不認識的人,周圍都是那些奇奇怪怪的人,軍人、政客,就因為他們,我的故鄉陷於水深火熱,我也沒有辦法回去了。」

「別說傻話了。你將成為一個歷史性時刻的一部分,雖然這裡只是非洲地圖上的一個小小角落。再說,你的男伴看起來也相當不賴。」

「你怎麼知道的?你又不認識他。」

「我怎麼不知道,你以為我今天下午帶那個母狼去哪兒吃的點心?」

「國家酒店?」我不相信地問。

「正是!那個老狐狸,喝茶吃英國點心,一直到實在吃不下為止,害得我比平時在坎帕那多花了三倍的錢。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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