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六節

我坐在酒店內院的一張竹椅上,周圍都是花盆和阿拉伯風格的瓷磚。安著百葉窗的牆上爬滿了綠色的藤蘿,天花板上掛著巨大的阿拉伯式吊燈。四下里的交談聲和一個小噴泉的汩汩水聲陪伴著我一起等待。

當落日的最後一絲餘暉透過玻璃窗照射進來時,羅薩琳達到了。十分鐘以後那個記者也到了。這些天來我的腦子裡一直縈繞著一個唐突、粗暴的男人形象,他尖酸刻薄,脾氣暴躁,為了換取自己的利益,不管誰站在面前,都會凶神惡煞地把人嚇倒。但是我錯了。就像每次通過一個簡單的行為或者幾句話就給一個人定性,但每次都會弄錯一樣,我又錯了,第一眼看到他時我就知道。這位敲詐我們的記者穿過內院的拱門走進來,領帶結已經鬆了,淺色的亞麻西裝也皺皺巴巴的。

他一下子就認出了我們。只需用目光掃一眼庭院,就能發現我們是唯一一對落單的年輕女子,一個是金髮碧眼,明顯的外國人,另一個是個深色皮膚,地地道道的西班牙人。我們之前一直沒打算站起來迎接他,心裡暗暗準備著戰斧以備不時之需:萬一來客是那種最令人不快的類型呢?直到發現完全沒必要草木皆兵,因為在那個非洲的夏日黃昏,出現在我們面前的馬庫斯·洛根完全沒有讓人覺得恐懼。他很高,看上去大約三十歲,栗色的頭髮有些凌亂,拄著一根竹拐杖一瘸一拐地朝我們走來,左半邊臉上布滿了傷痕和淤血。憑他的外貌已經沒有辦法推斷在那場差點兒令他喪命的不幸事件發生之前,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這個時候他只不過是一具被病痛折磨的軀體,在糟糕的身體狀況允許的範圍內,儘可能用最禮貌的方式向我們問好,接著就跌坐在椅子上,徒勞地掩飾著身體的疼痛以及這趟長途旅行帶來的疲憊。

「我想你們就是福克斯太太和西羅嘉小姐。」這是他的第一句話。

「是的。」羅薩琳達也用英語回答,「很高興見到您,洛根先生。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想我們應該用西班牙語交談,否則我的朋友恐怕沒有辦法加入談話。」

「哦,當然可以,對不起!」他用非常流利的西班牙語對我說。

他看起來完全不像一個肆無忌憚的惡棍流氓,只是一個努力向上的職業人士,當機遇從天而降的時候能敏銳地察覺到並抓住不放。其實羅薩琳達也是這樣,我也是,那個年代的人都是。他並沒有直接向羅薩琳達求證她承諾的事情是否能兌現,在切人正題之前,先向我們出示了他的證件和介紹信。他在一家英國通訊社工作,被委派報道西班牙內戰,發布關於內戰雙方的消息。雖然駐地在馬德里,但是常年奔波各地,直到意外發生。當時他被緊急送往馬德里的一家醫院,並立即做了手術,之後一有條件馬上被遣送回了倫敦。在倫敦的皇家醫院住了好幾個星期,一直卧床不起,行動不便,忍受著疼痛和各種治療,熱切地渴望回到以前那種充實的生活中。

當他聽說某位跟摩洛哥西班牙保護區總督有密切關係的人需要一些信息,而自己恰好可以提供時,天空好像一下子云開霧散了。他很清楚自己的身體條件已經不允許他再回到伊比利亞半島並投入那種四處奔波的工作了,但是去一趟西班牙保護區卻有可能讓他在之後的康復期內重拾一部分職業信心。在成行前,為了獲得允許,他不得不同醫院的醫生、他的上司,以及所有來醫院看他、試圖說服他留在醫院不要亂跑的人們展開頑強的鬥爭,因為就目前的身體狀況來說,這趟旅程很可能讓他命懸一線。講述完這些,他又為之前在電話交談中的唐突向羅薩琳達道歉。他的腿蜷起,放下,又蜷起,掩飾不住痛苦的表情,最後終於提出了自己最緊迫的需求。

「我從早上開始就沒吃東西,如果不介意的話,我能不能請你們一起吃飯,咱們邊吃邊聊?」

我們接受了。事實上,只要能跟他說上話,什麼要求我都會同意,哪怕讓我去便坑進食或者在豬圈裡用嘴拱地,哪怕是大嚼蟑螂,然後就著老鼠藥把它吞下。只要能獲得這麼多天來一直焦急等待的消息,什麼事我都願意做。於是洛根很麻利地叫來一個在庭院中忙忙碌碌的摩爾侍應生,讓他在酒店的餐廳里準備一張。餐桌。

「稍等,先生!」侍者出去了,很快一位西班牙餐廳總管就飛一般地來到我們身邊,身上滿是油污,態度畢恭畢敬。「馬上就好,馬上就好,麻煩女士們跟我走,麻煩這位先生跟我走。」就差說「福克斯太太和她的朋友們,絕對不會再多等一分鐘」這樣的話了。

洛根側身請我們進人餐廳,餐廳總管指著大廳中央一個醒目的檯子,上面擺了一張豪華的餐桌,似乎生怕當天晚上有人沒法近距離地觀察這位貝格貝爾先生心愛的女人。洛根很有禮貌地拒絕了他,並指定了最裡面的一張相對僻靜的桌子。一切都布置得無可挑剔。一塵不染的桌布,水杯和酒杯,潔白的餐巾疊好了放在瓷盤子里。不過因為時間尚早,只有十來個客人零零散散地坐著。。

我們點了菜,在等待期間侍者送來了雪利酒。羅薩琳達似乎擔當起了女主人的角色,先開始了談話。之前在庭院里的簡短交談雖然只是序幕,但讓氣氛輕鬆了不少,我們甚至還聊起了關於摩洛哥西班牙保護區的生活等一些輕鬆話題。然而我們三個人心裡都很清楚,這不是一次純粹為了認識新朋友、談論病情或者描繪北非美景的禮節性會面,而完全是為了完成一次談判和討價還價。雙方早已把各自的要求和條件說清楚了,現在是時候將它們都拿到檯面上來,通過談判決定雙方各自能往前推進到什麼程度。。

「我希望您知道,那天您在電話里提出的要求我都已經安排好了。」等侍者拿著菜單一走遠,羅薩琳達馬上攤牌。

「好極了。」記者回答。

「您可以釆訪總督,獨家專訪,而且會保證充足的訪問時間。我們還會給您摩洛哥西班牙保護區的臨時居住證,」羅薩琳達繼續說,「此外,幾星期內這裡舉行的所有官方活動都會給您發邀請函,其中有一個,我可以提前向您透露,是非常重要的活動。」

他揚了揚臉上那邊完好的眉毛,做了個詢問的表情。

「拉蒙·塞拉諾·蘇聶爾先生很快就要訪問這裡,他是佛朗哥的連襟,我想您應該知道我說的是誰。」

「當然。」他表示。肯定。

「他會來摩洛哥參加起義一周年的紀念活動,訪問持續三天。現在正為此組織一系列的歡迎活動。就在昨天,宣傳部長迪奧尼修·瑞德魯艾霍已經先行抵達,來和總督府秘書處一起協調各項準備工作。我們會邀請您參加所有向社會人士開放的官方活動。」

「非常感謝,也請您向總督先生轉達我的謝意。」

「我們很榮幸接待您。」羅薩琳達擺足了女主人的姿態,用一個優雅的表情亮出了劍鋒,「不過希望您明白,我們也有一些條件。」

「當然,願聞其詳。」洛根喝了一口雪莉酒。

「所有您想要對外發布的消息都必須先通過總督府新聞辦公室的審核。」

「沒問題。」

侍者端著盤子過來上菜,我一下子覺得鬆了口氣。雖然雙方的談判客氣禮貌,不緊不慢,但我一直感到不舒服,非常不自在,就好像沒有被邀請就私自溜進某個宴會一樣。他們談論著我完全不熟悉的話題,涉及的內容雖然不太可能包含什麼重大的國家秘密,但肯定也不是一個卑微的小裁縫應該聽到的。我在心裡不停地對自己說,我並不是局外人,而是談話中的一方,因為這次晚餐的主題是為了把我的母親轉移出來。即使是這樣,我還是沒有辦法徹底說服自己。

侍應生來上菜暫時打斷了雙方的攻守。「女士們的鰨魚,這位先生的燴雞肉。」他一邊上菜一邊宣布。我們順勢評論了一下這些食物,地中海沿岸的魚真新鮮啊,馬爾丁河流域的肥沃平原種出的蔬菜非常鮮美,等等。等侍應生一走,談話馬上又從幾分鐘前中斷時的話題繼續下去。「還有什麼條件嗎?」洛根問,隨即用叉子往嘴裡送了一口食物。「有,不過我認為嚴格來說這不算是什麼條件,只是一種對雙方來說都比較有利的處理方式。」

「那麼應該比較容易接受了?」他咽下第一口食物,說道。

「希望如此。」羅薩琳達說,「您看,洛根先生,您和我生活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裡,但我們是同胞,而且都很清楚,從整體上來講,國民軍幾乎是完全偏向於德國和義大利的,對英國人很排斥。」

「沒錯,是這樣的。」他表示同意。

「那好。因為這個原因,我們希望您以我朋友的名義出現。當然,您不用掩飾您的記者身份,不過是一個和我交情很好的記者,所以也跟總督有所來往。這樣,有些人接受起來會沒那麼困難。」

「哪些人?」

「所有的人,西班牙當局和摩洛哥當局、各外國領事、媒體,等等。我可以坦率地說,在所有人中間我都沒有什麼熱情的支持者,但是至少表面上,他們還是會因為我跟總督的關係而有所忌憚。將您介紹為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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