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五節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了警察局找克拉烏迪奧先生,想告訴他昨天我無功而返。辦公室里的四個警員只有兩個在,年紀大的和那個瘦的。「頭兒還沒來呢。」他們倆異口同聲地說。

「他一般幾點到?」我問。

「九點半。」一個說。

「或者十點半。」另一個說。

「或者明天。」

「或者永遠都不來了。」

他們都笑了,一邊笑一邊色迷迷地流著口水。我感覺自己完全沒有力氣去忍受那兩個畜生的目光,一分鐘都受不了。

「麻煩你們轉告他,我來找過他。我已經從丹吉爾回來了,事情沒有辦成。」

「沒問題,你吩咐就是,摩爾女王!」不是卡尼艾特的那個人說。我一言不發地走向門口,剛要出門就聽見卡尼艾特的聲音:

「需要的時候我可以再給你開通行證,我的心肝兒。」

我停也沒停,只是用力地握緊拳頭,然後幾乎是不自覺地,又產生了跟前一天一樣的發泄衝動。於是我微微轉過頭去,清晰有力地回應他:

「你最好給你那婊子娘開一張。」

不過很湊巧,我在街上碰見了警長先生,而且離警察局很遠,讓他沒法要求我再跟他回去。其實在得土安想要碰到一個人並不難,西班牙社區里方方正正的格子範圍有限,所有人都有可能在任何時候經過這裡。他一如既往地穿著淺色亞麻套裝,聞起來像是剛剛刮過鬍子,準備去上「你看上去臉色不太好。」他一見到我就說,「我想大陸酒店的事情並不順利吧。」他看了看錶,「來吧,我們去喝杯咖啡。」

他帶我進了西班牙倶樂部,這是街角的一棟美麗建築,有石砌的白色陽台,大大的窗戶朝著主街。一個摩爾侍者正搖著鐵棒放下遮陽棚,另外兩三個侍者在遮陽棚下的人行道上擺桌椅。新的一天開始了。風格清新的房子里一個人都沒有,正對著大門是一個大理石的樓梯,兩邊是兩個大廳。他邀請我進了左邊的大廳。

「早上好,克拉烏迪奧先生。」

「早上好,阿卜杜爾。兩杯咖啡加奶,謝謝。」他一邊點餐一邊做了個徵求我意見的表情,我表示了同意。於是他說:「跟我說說吧。」

「他們沒有同意。經理是新來的,不是去年那個,但是他非常了解這件事情。他沒有給我任何商量的餘地,只說現在的約定就已經是格外開恩了。還說如果我不在約定期限內付清賬單,他們就會提起訴訟。」

「明白。我很遺憾,真的。不過恐怕我也幫不了您。」

「沒事的,您已經幫我很多了,尤其是幫我爭取到這一年的寬限期。」

「那您現在打算怎麼辦?」

「立即付款。」

「那您母親的事呢?」

我聳了聳肩。

「沒辦法。我會繼續工作,繼續攢錢,雖然也許等我攢夠了錢也已經晚了,再沒有可能從馬德里往外轉移了。但是目前,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我會先把債務還清。這點兒錢我有,沒問題的。我正是為了這件事來找您的。我需要另一張過境通行證,另外請您允許我把護照在手裡放幾天。」

「您留著吧,不用再把護照交紿我了。」然後他伸手從外套的內口袋裡掏出一個皮夾和一支自來水筆,「至於通行證,這個就行。」他邊說邊從裡面拿出一張卡片,拔下筆帽,在卡片上寫了幾個潦草的字,並簽下了他的名字。「拿著這個。」

我沒有看上面的內容,直接把卡片收進包里。

「您打算從瓦倫西亞那車站坐車去?」

「是的,我是這麼打算的。」

「昨天也是嗎?」

在他質詢的目光下,我遲疑了幾秒鐘才回答:

「沒有,昨天我不是在那兒坐的車。」

「那您是怎麼去的丹吉爾?」

我知道他完全了解事情的經過,也知道他想要聽我自己說出來。我們倆各自喝了一口咖啡。

「一個朋友開車帶我去的。」

「什麼朋友?」

「羅薩琳達·福克斯,一位英國顧客。」

又一口咖啡。

「您知道她是誰,是嗎?」他說。

「是的,我知道。」

「那麼你要多加小心。」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小心就是了。」

「請您告訴我為什麼。」我堅持說。

「因為有人不太喜歡她在這裡,跟那個人在一起。」

「這我知道。」

「您知道什麼?」

知道她這份感情引起了某些人的不快。

「哪些人?」

沒有人像警長這樣,永遠都在不停地施壓,永遠都在不停地追問,一直到榨出最後一滴信息。我們已經越來越了解了。

「某些人。請您不要逼我說出來,您心裡跟明鏡似的,克拉烏迪奧先生。不要就為了從我嘴裡聽到那些您已經瞭然於胸的名字,而讓我背叛我的顧客。」

「好吧。您只要向我證實一件事。」

「什麼事?」

「這些人的姓氏。是西班牙人嗎?」

「不是。」

「很好。」他簡單地說。然後他喝乾了咖啡,再次看了看錶:「我得走了,我還得工作。」

「我也是。」

「哦,對,我差點忘了您是一位勤奮的勞動婦女。知道嗎,你現在的名聲非常好。」

「您對一切都了如指掌,所以您得相信我。」

他第一次笑了,笑起來好像一下子年輕了好幾歲。

「我只知道我該知道的。另外,我敢肯定你也知道得不少,女人們都喜歡談論是非,而且經常光顧你時裝店的那些太太,可能有很多人都有不少有趣的事情要講。」

沒錯,我的那些顧客是說得不少。談論她們的丈夫、丈夫的生意和交往的人,談論她們去過的那些人家,談論這些人那些人都幹些什麼、想些什麼或者說些什麼。但是我沒有接他的茬,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而是直接站起來忽略了他的話。他叫來侍者,在空中畫了個簽名,阿卜杜爾就明白了:沒問題,這兩杯咖啡記在克拉烏迪奧先生的賬上。

還清丹吉爾的欠款對我來說是一種解脫,就像之前脖子上一直綁著一條繩子,隨時會被人牽著走,而現在繩子一下子被解開了。雖然在馬德里還有些懸而未決的官司,但是我遠在非洲,它們顯得那麼遙遠。付清大陸酒店的賬單讓我終於可以了結那份沉重的記憶,徹底忘卻跟拉米羅一起在摩洛哥的日子,也讓我得以以另一種方式呼吸:平靜,自由,堅定地主宰自己的命運。

夏天已經過去了大半,顧客們似乎還是懶得盤算秋裝。哈米拉依然在我身邊,幫著料理家務,也幫著做一些零碎的針線活。菲利克斯幾乎每天晚上都來找我,我也會時不時地去拉魯內塔找坎德拉利亞。一切都很平靜,很正常,直到那次我得了重感冒,既沒力氣出門,也沒力氣做針線。第一天我萎靡不振地縮在沙發上。第二天躺在床上。第三天如果不是羅薩琳達意外出現,我可能還會在床上度過。她又像以前一樣出人意料地從天而降。

「羅薩琳達女士說希拉小姐馬上從床上起來。」

我穿著長袍出去迎接她、既沒穿我那件作為制服的套裝,也沒掛上那把小銀剪刀,甚至都沒收拾一下披散的頭髮。但是就算她對我的邋遢形象感到驚訝,也沒有表現出來,她來這裡有更重要的事。

「我們去丹吉爾。」

「誰?」我一邊問,一邊用手帕擋著鼻涕。

「你和我。」

「去幹什麼?」

「去看看能不能解決你母親的事情。」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將信將疑,頂著紛亂的思緒,傻傻地問:

「是通過你的……」

話沒說完我就打了個噴嚏。不過這噴嚏來得正是時候,因為我正在猶豫到底該怎麼稱呼那位總督,她一直都叫他的昵稱。

「不,我不想把胡安·路易斯牽扯進來,他有太多的事情要操心。這是我的事情,所以他的那些交情關係我都沒動,我有其他的渠道。」

「什麼渠道?」

「通過得土安的英國領事,我想問問我們英國大使館是不是可以幫助轉移,結果並不令人滿意。領事告訴我,我們在馬德里的大使館一向都拒絕向難民提供庇護,而自從共和國政府遷到瓦倫西亞以後,英國的外交部門也遷過去了,在馬德里只剩下一座空房子,留了一些低級官員在那裡料理事情。」

「……」

「我又去了丹吉爾的聖安德魯天主教堂詢問,他們也愛莫能助。後來我突然想到也許哪個私營企業家至少知道一點兒內幕,所以我到處打聽,最後終於得到一丁點兒線索。雖然沒有什麼太重要的消息,但是可以碰碰運氣,看看他們是否能提供更多的信息。倫敦和南美銀行丹吉爾支行的行長萊昂·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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