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薩琳達正焦急不安地在客廳等候,靠近陽台附近。我的兩位顧客遠遠地打了個招呼,但是態度截然不同,英國女人心不在焉,猶太女人既驚訝又好奇。
「我有一個麻煩。」一聽到埃爾維拉出門的聲音,她就急急地走到我身邊。
「您說來聽聽。請坐吧。」
「請給我來杯酒吧。」
「很抱歉,我這兒只有茶、咖啡或者白水。」
「依雲?」
我搖了搖頭,心想這裡是不是該做一個小小的吧台,用來在需要的時候幫助顧客振作精神。
「Never mind(沒關係)。」她小聲說,悶悶不樂地坐下了。我坐到她的對面,很自然地架起雙腿,等著她告訴我這次突然拜訪的原因。她先拿出煙盒,點燃一支煙,然後把煙盒很隨意地扔在沙發上,深吸了一口,發現忘了給我一根後,趕緊說了聲對不起,拿起煙盒想要給我補上。我及時阻止了她,不用了,謝謝!很快就會有另一個顧客來試衣服,我不希望在試衣間那麼私密的空間里讓她聞到我手指上有煙味。於是她又合上煙盒,終於開口了。
「我需要一件,呃……an evening gown(一件晚禮服),今天晚上就要。我今天晚上有個突然的活動,我必須得穿得……like a princess。」
「像個公主?」
「沒錯,像個公主。當然了,這只是個比方。但我確實需要一件非常優雅的衣服。」
「您的衣服已經可以進行第二次試穿了。」
「今天能做完嗎?」
「絕對不可能!」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很抱歉,恐怕我幫不上您的忙。我這裡沒有什麼可以讓您馬上穿上的,沒有成衣,所有的衣服都是定製的。」
她又深吸了一口煙,但這次不是獨自發愁,而是透過煙霧定定地看著我。前幾次表現出來的那種無憂無慮的小女孩神色已經蕩然無存,此時此刻她的目光里透露出的是一個焦急緊張,但是不肯被輕易說服的女人。
「我需要一個解決辦法。我從丹吉爾搬到得土安的時候,打包了幾個箱子,又將一些沒用的東西給我母親寄過去了。但是不小心弄錯了,裝晚禮服的箱子,沒想到也一起寄過去了。我正在等著她寄回來給我。但是我剛剛知道今天晚上我被邀請參加一個酒會,一個招待會,by the German sul(是德國公使辦的)。呃……It''s the first time(這是第一次),我要參加一個公開活動,跟……跟……跟一個對我來說關係非常特殊的人一起。」
她說話很快,但是語氣謹慎,努力用半生不熟的西班牙語讓我明白事情的經過。可能是因為緊張,與前幾次見面的時候不同,這段話說得有些語無倫次,裡面夾雜了很多葡萄牙語和她的母語。
「Well,it is嗯,這個……嗎,這個非常重要,for…for…for him(對……對……對他來說),對他和對我來說都很重要。我必須得在那群德國人,在得土安的德國人,中間,留下好印象。到目前為止,蘭根赫姆太太已經介紹我私下認識了他們中的一些人,因為她自己也是……half English(半個英國人)。呃……但是這個晚上,是我第一次公開,跟那個人,一起出現,所以我需要一件……非常非常漂亮,嗯……而且……」
我打斷了她。她不需要繼續付出那麼大的努力然後發現根本沒有辦法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我真的很抱歉,我發誓,真的。我很希望能幫助您,但是目前沒有辦法做到。我剛剛跟您說了,這裡一件成衣也沒有,而且我也沒有辦法在幾個小時之內把您的衣服做完,這至少需要三到四天。」她沉默了,掐滅香煙,好像在思索什麼。她咬了咬嘴唇,想了幾秒鐘,然後抬起目光間了一個令我極不自在的問題。
「或者,也許您可以借我一件您的晚禮服?」
我輕輕地搖了搖頭,迅速地盤算著該怎麼編造一個聽起來可信的借口,來掩蓋其實我的衣櫥里一件晚禮服都沒有這個可悲的事實。
「很抱歉。戰爭爆發的時候我所有的衣服都留在了馬德里,再也沒有可能找回來了。這裡只有幾件家常衣服,根本沒有什麼晚禮服。我在這裡很少參加社交活動,因為我未婚夫遠在阿根廷,而我……」她迅速地打斷了我,讓我鬆了一口氣。
「I see(我明白了)。」
我們兩人沉默地度過了漫長的幾秒鐘,一個看著陽台,一個看著客廳與門廳之間的拱門,掩飾著那份尷尬。最後還是她打破了沉默:
「I think I must leave now。(我想我該走了)」
「請相信我真的很遺憾。如果時間能稍微再寬限一點兒的話……」
我沒有把話說完,因為突然發現再怎麼想挽回都於事無補。我試圖改變話題,寬慰她一下,讓她不要一直想著悲傷的現實和將要到來的漫長又沮喪的夜晚,而且無疑是跟那位與她墜入愛河的人在一起。我還在猜測她的生活,前幾次見面時表現得優雅隨意的女人,此刻一臉專註,收拾起自己的東西朝門口走去。
「明天一早那些衣服就能準備好第二次試穿了,這樣可以嗎?」明知無用,我還在努力地寬慰她。
她勉強笑了一下,一言不發地走了。我獨自一人站著,一動不動,因為沒有辦法幫助一位顧客脫離困境而萬分沮喪,又因為通過這樣奇怪的方式慢慢勾勒出羅薩琳達的生活而感覺像在窺探他人的隱私。這個女人,年輕的母親,曾經週遊世界,丟失了滿滿一箱晚禮服,就像在下雨天的傍晚急著離去不小心把皮夾丟在公園的長凳或者露天咖啡館的桌上一樣隨意。
我躲在百葉窗後朝陽台探出身去,看著她來到街上,不緊不慢地走向停在門口的一輛深紅色汽車。我想也許有人在裡面等她,或許就是那個讓她費盡心機共度夜晚的男人。我無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努力想看到他的面容,還在腦海里勾勒著種種場景。也許是一個德國男人,所以她才那麼想在些德國人中留下一個好印象。我想他一定年輕活潑又有魅力,而且像她一樣閱歷豐富、堅定果敢。但是我還沒有來得及想像得更多,她已經走到車前,打開了右側車門。我本以為右邊是副駕駛的座位,但是馬上就驚訝地看到方向盤在右邊,看來是她自己開車。在那輛右側駕駛的英國車裡,沒有任何人在等她。她點燃發動機,就像來時一樣獨自離去。沒有男人陪伴,沒有當天晚上可以穿的禮服,而且,很可能整個下午也沒有希望找到什麼補救的辦法。
剛才的見面帶來的煩惱在心頭揮之不去,於是我開始收拾羅薩琳達來了以後動過的東西。擺好煙灰缸,吹掉落在茶几上的煙灰,用腳尖捋直翻起一角的地毯,拍松剛才靠過的靠墊,然後放好我在給埃爾維拉·科恩試衣服的時候,她在客廳翻閱的雜誌。我先合上一本《時尚芭莎》,這本雜誌被翻到赫蓮娜的唇膏廣告那一頁。正當我要合上《費加羅女士》的春季合集時,翻開那頁上的模特兒讓我覺得似曾相識。就像突然間飛過一群小鳥一樣,我的腦海中一下子湧現出無數回憶。我幾乎是下意識地,沒有經過任何思考就高聲喊起哈米拉來。哈米拉像一陣風似的飛奔過來。
「你快跑去弗拉烏·蘭根赫姆的家,讓她務必找到福克斯女士,並請她馬上來找我,就說是一件十萬火急的事情。」
「這件服裝的設計者,我親愛的無知小姐,是馬里亞諾·福圖尼·依馬德拉索,偉大的馬里亞諾·福圖尼的兒子,老福圖尼可以說是繼戈雅之後十九世紀最棒的畫家。他非常了不起,而且跟摩洛哥很有淵源。他在非洲戰爭期間來到這裡,被這片土地上五彩斑斕的顏色和異國風情深深吸引,這在他之後很多的作品中都有所體現。事實上,他最知名的代表作之一就是《得土安戰役》。如果說老福圖尼是位德高望重的畫家,他的兒子則是個真正的天才。他也畫畫,他在威尼斯的工作室還為戲劇作品進行舞台設計。此外,他是一位攝影師、發明家、傳統工藝學者,以及布料和時裝設計師,比如那個神話般的『德爾菲斯』,就是你這個小裁縫剛剛抄襲過來並加以發揮的那件衣服,也是他最成功的作品之一。」
菲利克斯窩在沙發里,手裡捧著那本雜誌,上面正是觸發我萬千回憶的那副照片。而我,一動不動地坐在沙發里聽著。一下午緊張的工作讓我筋疲力盡,晚上幾乎連拿針的力氣都沒有了。我剛剛把下午發生的事都告訴了菲利克斯。一切都從我的顧客羅薩琳達返回時裝店開始。她的一腳急剎車讓所有的鄰居都探出身子觀望,以為發生了什麼事。然後她一路小跑著上樓,急促的腳步聲在樓道里回蕩。我開門等著她,一見面連招呼都沒來得及打,就提出了我的設想。
「我們試著趕緊做一件『德爾菲斯』禮服,您知道我說的是什麼嗎?」
「一件福圖尼的德爾菲斯禮服?」她不敢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