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第二天哈米拉又回了一趟公寓,帶回來一大包雜誌,幾乎都抱不下了。
「坎德拉利亞女士說讓希拉小姐看看這些。」她用甜美的嗓音說著磕磕絆絆的西班牙語。
因為走得急,她臉上浮現出兩朵紅雲,充滿活力,洋溢著青春夢想。從她身上我看到了曾經的我。在祖爾巴諾街那個時裝店裡的頭幾年,我的任務就是簡單的跑腿,捎個口信、送點貨物,輕快地穿行於大街小巷,毫無心事,像一隻活潑的小貓,在回時裝店的途中總是東張西望,任何有趣的小東西都能讓我戀戀不捨地耽誤幾分鐘,儘可能地推遲禁閉在四面牆之內的生活。思鄉之情像鞭子一樣抽打著我的心,但是我及時止住了洶湧而來的鄉愁,假裝盈盈一彎腰,控制住了自己的感情。我已經學會了在每一次憂傷來襲的時候,巧妙地讓自己逃走。
我迫不及待地翻看起這些雜誌來。所有的都很舊,很多快被翻爛了,有些甚至連封面都掉了。關於時尚的很少,大多數是綜合類雜誌。有一些是法國的,還有些是西班牙甚至西班牙保護區內部的,比如《視界》《黑與白》《新世界》《摩洛哥地理》《凱塔瑪》。有的頁腳被折起來了,很可能是坎德拉利亞已經事先掃了一遍,給我做上了相關內容的記號。我翻開這些記號頁,第一頁沒有我要找的東西,只有一幅照片,上面兩個塗著髮蠟、全身穿著白色衣服的男士越過一張球網握手,左手都握著球拍。另一張照片上,一群美麗的女士正在為一名接受頒獎的男選手鼓掌歡呼。我這才想起來,給坎德拉利亞的那個簡短口信里沒有特別說明要找的是女式網球服。我正要讓哈米拉再去一趟拉魯內塔,突然情不自禁地發出狂喜的驚呼。第三張做記號的書頁上出現的正是我需要的東西。這是篇報道,篇幅很長,配著一位網球女選手的插圖,上身一件淺色的球衣,下身一條很特別的裙褲:一半是普通的半裙,一半是闊腿短褲。我這輩子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衣服,而且我敢肯定,這本雜誌的大多數讀者也都沒見過,要不雜誌不會花那麼大的篇幅用照片如此詳盡地展示這位女選手的裝束。
報道是用法語寫的,我幾乎完全看不懂,但是有一些詞語在文中反覆出現:女子網球選手利利德·阿爾瓦雷斯,設計師艾爾薩·夏帕瑞麗,有一個地方叫溫布爾登。雖然找到這些能幫助開展工作的參考詞讓我又驚又喜,但很快另一種不安又襲上心頭。我合上雜誌,細細地審視。這本雜誌很舊了,有些發黃,襯頁缺失,書頁邊緣有很多受潮的污潰,有幾頁都已經撕壞了。最後我找到了它的出版日期:一九三一年。我又開始焦慮起來。怎麼可能把這樣一本又老又破的雜誌拿給那個德國女人看,並徵求她對這套衣服的意見呢?她一定會當場拆穿我這個所謂最前沿最新潮的高級時裝師的謊言。我緊張不安地在屋裡走來走去,試圖找到一個出口,一種解決辦法,或者任何可以幫助我解決這個意料之外的問題的東西。在走廊的地磚上來迴轉了好幾十圈,我唯一想出來的辦法是照著書上的模特畫一個,試著把它當做自己的創意。可是我根本不會畫畫,畫出來的圖會大大降低這個高級定製服裝店的檔次。我沒有辦法平靜下來,只好再次求助坎德拉利亞。
哈米拉出去了。這個家基本沒什麼家務活,所以她能經常出去轉轉,這在公寓生活時期簡直是不可想像的。彷彿是為了追回那些失去的時間,這個年輕女孩抓住一切機會到街上去,隨便找一個借口或事由,比如「小姐想讓哈米拉去買瓜子吧,對嗎?」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已經一路小跑著下樓去買瓜子了,或者麵包,或者水果,或者純粹是為了呼吸新鮮空氣,享受一下自由。我把雜誌上的那幾頁撕下來裝進包里,決定親自去一趟拉魯內塔。不巧的是,坎德拉利亞沒在家,只有新來的用人在廚房裡忙活,還有因為得了重感冒不得不呆坐在窗邊的退休教師。看到我去了,他很和藹地跟我打招呼。
「啊呀,看上去搬家以後的小日子過得不錯嘛!」他拿我的新形象開著玩笑。
我心急如焚,幾乎沒有理會他的話。
「您不知道在哪兒能找到坎德拉利亞嗎,安塞爾莫先生?」
「完全不知道,姑娘。你也知道她整天到處跑,像蜥蜴尾巴一樣。」
我緊張地擰著手指。「我需要找到她,需要一個解決的辦法。」
安塞爾莫先生看出了我的不安。「你有事兒嗎?姑娘?」
絕望中我不得不向他求助。
「您會畫畫嗎?」
「我?我連個圓都畫不好。我只知道等邊三角形,除了教學我啥都不會。」
我完全不知道等邊三角形是什麼東西,看起來公寓的老鄰居也幫不上忙。我又開始擰手指,從陽台探出身去看看坎德拉利亞會不會正往回走。街上到處是人。我不自覺地用鞋跟煩躁地敲擊著地板。安塞爾莫先生,這位老共和黨人在我身後說:
「告訴我你在找什麼,也許我能幫你。」
我轉過身去。
「我需要找個人照著雜誌上的模特畫幾幅畫。」
「你去貝爾圖奇的學校。」
「誰的學校?」
「貝爾圖奇,那個畫家。」我臉上的表情讓他看出了我的無知。「你來得土安三個月了,居然不知道誰是貝爾圖奇?馬里亞諾·貝爾圖奇,摩洛哥的偉大畫家。」
我不知道誰是貝爾圖奇,也完全沒有興趣知道。我現在唯一關心的是眼前的難題能不能儘快找到解決的辦法。
「他可以幫我畫我需要的東西?」我焦急地問。
安塞爾莫先生哈哈大笑,引起了一陣劇烈的咳嗽。每天三包托萊多香煙已經讓他的身體每況愈下。
「你在想什麼呢,小希拉,我的孩子?貝爾圖奇怎麼可能親自給你畫模特兒?馬里亞諾先生是一個藝術家,一心撲在繪畫創作上,致力於保護這片土地上的傳統藝術,對外宣傳摩洛哥形象,但他不是商業畫家。不過你可以在他的學校里找到很多能幫助你的人,整天無所事事的年輕畫家,或者來上美術課的男孩女孩們。」
「那個學校在哪兒?」我一邊問,一邊戴上帽子,匆匆地抓起手包。「就在女王門那裡。」
我的一臉茫然一定又讓他吃了一驚,他再次哈哈大笑,又再次引發了劇烈的咳嗽。然後他費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說:
「來吧,我陪你去。」
我們出了拉魯內塔,來到猶太人社區美雅赫,穿行在窄小卻井井有條的巷子里。沉默中我想起了背著一身武器的那天晚上盲目飛奔的腳步。然而在白天的日光下,一切都顯得截然不同,小商店迎來送往,貨幣兌換點也敞著大門。然後我們到了摩爾人社區,像迷宮一樣的木結構房屋還是讓我暈頭轉向。雖然鞋跟很高,窄窄的筒裙下擺很小,但我幾乎是在石子路面上一路小跑。安塞爾莫先生卻因為年紀大了,又咳嗽得厲害,快要跟不上我的步子。當然,還因為他一路喋喋不休地聊天,不停地說著貝爾圖奇畫作的色彩和光澤,他的油畫、水彩畫和鋼筆畫,他為推廣土著藝術學校和美術預科所作的貢獻等等。
「你有沒有從得土安給西班牙那邊寫過信?」他問。
我當然寫過,給我的母親。但是我很懷疑在現在的形勢下,這些信能不能到達馬德里。
「幾乎所有西班牙保護區的郵票都是根據他的畫作印製的。關於阿魯賽馬斯、阿爾卡薩奇維、薩翁、拉朗切、得土安的主題畫作,風光啦、人物啦、日常生話場景啦,所有的一切都出自他的筆下。」我們繼續往前走,他邊走邊說,我邊聽邊努力快步前進。
「還有那些明信片和旅遊紀念品,你也沒見過吧?雖然在這種倒霉時候,我想沒有人會有興趣到摩洛哥來旅行,但是貝爾圖奇仍儘力推廣這片土地上富饒的文化。」
我知道他說的那些明信片,掛在很多地方,幾乎每天都能看見,上面印著得土安、凱塔瑪、阿爾斯拉和其他一些地方的風景,下面有一行字寫著「摩洛哥的西班牙共和國保護區」。不過,這些明信片上的「西班牙共和國」很快也要改名了。
走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們才到達目的地,一路上路過了無數人、無數市場、羊、小孩,有的穿著外套,有的穿著長袍,到處都是討價還價的聲音,蒙著面紗的女人,狗,水坑,母雞,空氣中瀰漫著芫菜和薄荷的味道,還有烤麵包和菜油的味道。總之,就是各種各樣的生活。美術學校在城市的邊緣,這棟建築是一個古老城堡的一部分,懸在半山腰上。但它並不蕭條,有很多年輕人進進出出,有的孤身一人,有的成群結隊,有的胳膊下還夾著一個巨大的畫板。
「我們到了。我就陪你到這兒吧,我也順道去跟住在附近的幾個老朋友喝杯酒。最近我很少出門,所以得充分利用每次上街的機會。」
「那我怎麼回去呢?」我不安地問。來的時候我根本沒有注意到是怎麼拐著彎過來的,因為一直以為他會跟我一塊兒回去。
「別擔心,這裡的任何一個男孩都會很樂意為你效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