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八節

我脫下長袍任它滑落到地上,然後抱著胳膊以便那個陌生人在我周裊忙活,解開繩結,鬆開繃帶,把我的身體從沉重的套子裡面解脫出來。

在開始解帶子之前,他摘掉了斗篷的帽子,呈現在我面前的是一張嚴肅秀氣的西班牙中年男子的臉,看上去好幾天沒刮鬍子了。他有一頭栗色的鬈髮,可能因為已經連續幾天穿著這身摩爾人的偽裝顯得有些凌亂。他的手指動了起來,但是這項工作並不輕鬆。坎德拉利亞刻意綁得死死的,到現在為止都沒有一把手槍鬆動,繩結也打得很緊,而且布帶太長了,從我身上解開布帶花的時間遠遠超過了預期。我們一直保持著沉默。周圍是白色的瓷磚,地上鋪著土耳其地板。空氣中只有我們急促的呼吸和低聲的隻言片語:這個好了,現在解那個,請稍微動一下,這樣可以,請抬起這支胳膊,小心。雖然時間緊迫,這個來自拉朗切的男子動作卻非常小心,幾乎有些羞怯。除非無法避免,他盡量不靠近我身體最私密的部位,也不接觸我裸露的皮膚。彷彿擔心自己的手會玷污我的聖潔,彷彿我身上綁的這些是一層脆弱的絲綢外殼,而不是一堆冰冷黑暗的殺人武器。跟一個陌生男人如此近距離的身體接觸沒有讓我感到絲毫地不自在,哪怕兩具身體幾乎貼在一起,毫無疑問,這是整個晚上最愉快的時光,不是因為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被異性撫摸過,而是因為我相信只要完成了這一步,一切就都結束了。

一切都很順利。手槍一支接一支地從我身上卸下,漸漸在地上堆成—堆。沒剩多少了,最多三四支吧,我想再有五分鐘,頂多十分鐘,一切都可以結束了。就在這時,平靜被打破了。我們不得不屏住呼吸,停下手中的動作。外面遠遠地傳來一陣騷動,似乎開始了什麼新的行動。

那個男子深吸了一口氣,從口袋中掏出手錶看了看。

「接崗的小分隊,他們提前了。」他說。從他顫抖的聲音里我聽出了焦慮不安,但是他儘力掩飾自己的情緒。

「我們現在怎麼辦?」我小聲問。

「儘快從這兒出去。」他馬上說,「快穿上衣服!」

「那剩下的這些手槍呢?」

「沒關係。現在要做的就是馬上逃走,那些士兵們馬上就要進來檢查了。」

我顫抖著穿上長袍,他從腰上解下一個滿是泥污的布袋子,大把大把地把手槍裝了進去。

「我們從哪兒出去?」我低聲問。

「這兒。」他說著,抬起頭用下巴指了指窗戶,「您先跳出去,我把手槍扔出去後,我再跳出去。但是請您聽好了,如果我沒能跟您會合,請您帶著這袋手槍順著鐵軌往前跑,把它們放在你到達的第一個車站或火車站的告示牌那裡,會有人去找的。不要往後看,也別等我,一出去就跑,趕快逃走。來吧,準備爬上去,把腳踩在我的手上。」

我看了看那個窗口,又高又窄,我覺得我們根本不可能從那兒出去,但是我沒說。我已經嚇壞了,除了順從什麼都做不了,只好盲目地相信這個萍水相逢的共濟會成員的決定,雖然我連他的名字都不可能知道。

「等一下。」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一下子扯開襯衣從裡面掏出一個小布包,看上去像一個腰包。

「你把這個收好,這是約定的貨款。萬一出去以後沒有機會給你。」

「可是我身上還有手槍……」我結結巴巴地說。

「沒關係。您已經盡了義務,這是您應得的。」他一邊說一邊把袋子掛在我的脖子上。我一動不動地任他掛上,像被麻醉了一樣。

「來吧,我們一秒鐘也不能耽誤了。」

我終於反應了過來,把一隻腳踩在他交疊的雙手上,他把我使勁往上推,直到我抓住窗戶的邊緣。

「快把窗戶打開。」他說,「探出身子,然後告訴我你看見了什麼,聽見了什麼。」

窗外是漆黑的曠野,我看不到另一邊的情形。只聽到汽車馬達聲、車輪壓過石子路面的吱嘎聲、整齊堅定的腳步聲、問候聲、命令聲,威嚴的嗓音在分配任務。這聲音堅決果斷,彷彿在這個明天還沒來臨的時候世界馬上就要毀滅了。

「皮薩羅和加爾西亞,你們倆去酒館。魯斯和阿爾瓦達,你們去售票口。你們倆去辦公室,你們倆去廁所。走,各就各位吧。」有個人威嚴地說。

「一個人也看不到,但是他們朝這邊來了。」我說著,頭還伸在外面。

「快跳!」他說。

我沒有跳。窗戶太高了,我需要先把身子探出去。而且,我不自覺地拒絕獨自逃走,而是想讓那個從拉朗切來的男子保證他會跟我一起走,保證會帶著我跑到我們必須去的地方。

外面的嘈雜聲越來越近。軍靴在地上咔咔作響,一個有力的嗓音在分配著任務。秦特洛,你去女廁所,比亞爾塔,你去男廁所。回答的聲音並不是我來的時候遇到的那些懶散的老兵,而是一群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想一上班就大幹一場的新兵。

「快跳出去,快跑!」他有力地重複了一遍,抓住我的腿使勁往上一推。

我跳了出去。跳下去,掉在地上,那個裝著手槍的袋子掉在了我身上。身子還沒有落地,我就聽見廁所門被一腳踹開的巨響。最後傳入耳中的是刺耳的叫喊聲,士兵們在嚴厲訓斥那個我再也見不到的人。

「你在女廁所幹什麼?你往外扔什麼東西了?比亞爾塔,快去看看外面有沒有什麼東西。」

我開始狂奔,盲目而不顧一切。在夜色的掩護下,拖著裝滿武器的袋子不停地奔跑,瘋狂、麻木,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追我,也不願意去想那個從拉朗切來的男子在士兵的槍口下到底怎麼樣了。一隻拖鞋跑掉了,身上剩的那些手槍里有一支鬆了掉到了地上,但是我沒有停下來撿,只是順著鐵軌在黑暗中一刻不停地跑,光著一隻腳,不敢停下來,不敢思考。我穿過平坦的曠野、果園、甘蔗田和小小的種植園,絆倒了,爬起來,來不及喘口氣又繼續跑。不知道到底跑了多遠。路上一個人都沒有碰到,也沒有任何意外打斷我中了邪一樣瘋狂的腳步,直到影影綽綽地看到一個寫滿了字的牌子:馬拉連火車站。這就是我要去的地方了。

車站距離標牌大約有一百米遠,只有一盞昏黃的燈照著。我沒有到火車站去,在指示牌下止住了發瘋般的腳步,迅速在周圍尋找,看是不是已經有人在那裡等候,這樣我就可以把武器直接交給他。我的心好像馬上就要爆裂了,乾巴巴的嘴裡全是塵土和煤灰,再也無法控制自己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息聲。沒有人出來迎接我。沒有人在等候這些貨物。也許他們會晚點兒來,也許永遠都不會來。

我在一分鐘之內作出了決定。把袋子放在地上,拍扁,讓它看上去儘可能地小。然後飛快地在上面堆上小石塊,用手指摳出路邊的土塊、石塊,拔出旁邊的灌木,直到基本把那個袋子蓋住。當覺得這堆東西不會再引起懷疑的時候,我離開了。

幾乎沒有時間停下來歇口氣,我又開始了狂奔,這次是朝著燈火闌珊的得土安,而且身上少了來時的重負。我決定把最後的幾支手槍都拆掉,於是一邊跑一邊鬆開長袍,很困難地一點點解開最後的幾個結。最後的三支手槍陸續掉在路上,一支,兩支,最後一支。當我接近市區的時候,身上已經只剩下疲憊、悲傷和累累傷痕,還有一個掛在脖子上裝滿了鈔票的布袋。武器早已無影無蹤。

我再次穿過塞烏塔公路,放慢了腳步,這時候另一隻鞋也丟了。我重新蒙上面紗,裝成赤腳的摩爾女人,疲憊地走進了拉魯內塔大門。現在不需要努力裝出走不動路的樣子了,因為我的兩條腿已經真的沒有一絲力氣了,只是機械地向前移動。我感到身體所有的部位都麻木了,很多地方起了水泡,沾滿污垢,全身的骨骼都感到無盡的疲憊。

進城的時候,天色開始亮了。附近的一座清真寺開始敲鐘,呼喚穆斯林們開始當天的第一次祈禱。因特登西亞軍營里的軍號也吹響了,從非洲學報社裡送出了剛出廠的報紙,拉魯內塔街上第一批勤勞的擦鞋人一邊走路一邊打著哈欠。麥納罕蛋糕店已經點上了燈,拉昂德羅先生腰間系著圍裙,正忙著把店裡的貨物堆放整齊。

眼前這些熟悉的生活場景忽讓我覺得那般陌生,既不感到親切,也沒有其他任何感覺。我知道,坎德拉利亞一定會非常髙興,並且認為我完成了一件值得紀念的豐功偉績。可我的心裡卻沒有絲毫的愉快,有的只是陰霾和煩惱。

當我在曠野中狂奔時,腦海里像放電影一樣一幕一幕交織著無數的鏡頭,而所有的場景都有同一個主角:拉朗切來的男子。有一個鏡頭是士兵們發現他沒有往窗外扔任何東西,只不過是個睡眼朦朧不小心走錯了廁所的摩爾男人。於是就把他放了。軍隊不是有規定,沒有什麼可疑不可以打擾本地的摩爾人嗎?可是另一個鏡頭卻截然相反,那個士兵一打開廁所門就發現他是一個偽裝的西班牙人,於是一邊用步槍指著他的臉把他逼到角落,一邊髙聲叫來援兵。等其他士兵都來了以後,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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