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六節

吃晚飯的時候我的心評評直跳,好像有千軍萬馬在裡面跳舞。晚飯前坎德拉利亞沒能跟我說更多細節,因為她剛說完要跟我一起做生意,那對老姐妹就欣喜若狂地進了餐廳,歡呼著托萊多城堡的光榮解放。很快其他住客也陸續來了。餐桌的一邊歡天喜地,另一邊卻大為光火。哈米拉開始擺桌子,坎德拉利亞不得不去廚房安排晚餐:燉菜花和煎雞蛋。飯菜不但很簡樸,而且都是爛軟的東西,免得那些食客在飯桌交鋒最激烈的時候一怒之下互扔肉骨頭。

晚餐的口味很重,餐桌上的火藥味也很濃。吃完飯食客們陸續撤退了。女人們帶著小巴格鑽進老姐妹的房間,去收聽每天晚上塞維利亞 電台蓋博德亞諾鼓動人心的演說。而男人們則前往聯合市場去喝今天的最後一杯咖啡,順便跟認識的、不認識的聊一聊戰事的進展。哈米拉收拾桌子,正當我準備幫她一起刷盤子的時候,坎德拉利亞朝我使了個眼色,示意我到走廊說話。她黝黑的臉上寫滿了嚴肅。

「你回你的房間等著我,我馬上來找你。」

沒過兩分鐘她就來了。這兩分鐘里,她匆匆忙忙換上了睡衣和長袍,到陽台上去看了看,確認男人們已經走遠了,都快走到因特頓西亞衚衕了,又去看了看那幾個女人,她們已經完全被無線電波里那個造反將軍吸引住了。

「女士們,先生們,晚上好!我們偉大的民族之心……」

我在房間里緊張不安地等著,屁股都沒在床沿上坐穩,聽到她進來,我鬆了一口氣。

「我們得談談,丫頭。你,跟我,我們得嚴肅地談一談。」她坐到我身邊,低聲說,「我先問你,你真的準備好自己開一家服裝店了?真的準備好成為得土安最棒的裁縫,做一些這裡從來沒有人做過的衣服?」

「我當然準備好了,坎德拉利亞,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現在你好好聽我說,別打斷我。你知道嗎,自從在我姐們兒的理髮店碰見那個德國女人以後,我又去別的地方打探了一下。原來最近得土安來了不少以前不住這兒的人。就像你一樣,或者說像那對行事乖張的老姐妹、小巴格和他的肥媽,還有推銷生髮劑的馬蒂亞斯一樣,都因為戰爭爆發不得不留在這裡,像被籠子困住的老鼠,沒有辦法穿越海峽回到各自的家。有同樣遭遇的當然不只你們這些人,但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們一樣窮困潦倒,連肚皮都填不飽。我說的是一些有錢有勢的人,以前他們肯定不屑於待在這裡,但是現在,他們也不得不在這裡安置下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孩子?比如有一個很有名的女演員跟著公司一起來這裡演出,結果不得不留了下來。有一些外國女人,尤其是德國人,聽說她們的丈夫來這裡幫著佛朗哥把軍隊弄到伊比利亞半島去,也便跟著一起來了。是有一些,雖然不多。但是如果你能成功地吸引她們,這些人也夠你忙活好一陣子了。要知道,她們都不是本地人,是新來的,在這裡還沒有固定的裁縫。另外,最重要的是她們有錢!而且作為外國人,這場戰爭對她們來說沒什麼利害關係,她們唯一要做的就是盡情狂歡,不會因為在打仗就穿得破破爛爛,更不會操心誰贏誰輸。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親愛的?」

「我明白了,坎德拉利亞,我當然明白,可是……」

「噓——我都說了沒什麼可是,你聽我把話說完!你看,目前你需要的,我是說現在、馬上,就這一兩天,是一個帶門鈴的髙檔門面,在那裡你可以為顧客提供超一流的服務和超一流的產品。我以亡者的名義發誓,我這輩子從來沒見過誰的針線活兒做得像你這麼好,所以我們必須馬上著手開始這項生意。不錯,我知道,你一毛錢都沒有,但是我坎德拉利亞不就是派這個用場的嗎!」

「可是你不是也沒錢嗎?你總說都快沒錢填飽我們這幾張嘴了。」

「不錯,我最近是運道不好,踩著了狗屎。這世道太爛,幾乎都弄不到什麼貨。邊境線那邊到處是荷槍實彈全副武裝的士兵,要是沒有那些手續複雜的通行證,想去丹吉爾搞些貨,簡直連門兒都沒有!而且就我這樣的名聲,誰也不會給我開通行證。想去直布羅陀就更難了,現在海路交通已經中斷了,轟炸機來來回回地飛,隨時準備著把那裡夷為平地。不過我手裡有件東西,這東西能換足夠的錢讓我們開一家高級服裝店。這是我他娘的這輩子第一次坐在家裡門兒都沒出,自己找上門來的玩意兒。你過來,我給你看。」

她站起來走向堆著破爛家什的那個牆角。

「你先去走廊,看看那幫娘們兒是不是還在聽收音機。」她小聲地命令我。

等我確認完回來的時候,她已經把籠子、大筐、尿壺和臉盆什麼的都挪開了,只剩下最下面那個大箱子。

「把門關好了,插上門閂,把燈打開,然後到我這兒來。」她還是盡量壓低聲音,但是口氣不容置疑。

光禿禿的電燈泡讓屋裡一下子充滿了昏黃微弱的光。我到她身邊的時候她正好揭開了蓋子,箱子底部只有一塊皺巴巴髒兮兮的毯子。她小心翼翼地掀開毯子,好像掀開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一樣。

「你好好看著。」

看到毯子下的東西,我一下子目瞪口呆,幾乎都停止了呼吸,快要暈死過去。一堆黑色的手槍!十支,或者十二支,甚至可能是十五支、二十支,橫七豎八地躺在木頭箱底,黑洞洞的槍口,像一群沉睡的殺手。

「看到了嗎?」她壓低聲音,「好了,我關上了。把那堆破爛家什遞給我,我把它們放回箱子上。然後再把燈關掉。」

坎德拉利亞的聲音雖小,語調卻很正常。而我,我不知道,因為剛才看到的東西讓我如此震驚,好半天都說不出一句話。我們重新坐回床上,她伏在我耳邊悄悄地說:

「還有人以為這次暴亂是場意外,其實完全是那幫渾蛋騙人的。消息稍微靈通點兒的人早就知道要出事。他們已經醞釀好久了,做著各種造反的準備,不只是在軍營里,也不只是在阿瑪里約平原。據說連西班牙俱樂部的吧台裡頭都藏著一整個大軍火庫,誰知道真的假的。七月的頭兩個星期我這兒來了一個海關警察,據他自己說是因為還沒確定到底分配到哪兒,所以暫時住在我這兒,就在這個房間。不瞞你說,我當時就覺得蹊蹺。我看那男的根本就不是什麼海關警察,也根本就不像干這行的人。不過我也沒問他,他肯定不樂意說,就像我也不希望別人過問我的生意一樣。我給他收拾出房間,做了份熱氣騰騰的飯,然後就該幹嘛幹嘛去了。可是從七月十八號開始他再沒回來過,我也再沒見過他。誰知道是投奔起義了,還是從卡比拉徒步偷渡到法國保護區去了,或是被人逮住帶到阿切山半夜槍斃了,我根本沒得到一點消息,不過我也沒興趣知道。事實上,這個人失蹤四五天以後,我接到命令說把這人的財物交給一個中尉。我沒多問,只是把他柜子里那點東西收拾收拾交上去了,心裡說了句『祝您老人家早日升入天堂』,這事兒就算完了。後來哈米拉打掃房間準備給下一個客人住,當她彎腰打掃床底的時候,我聽見她突然驚叫了一聲,好像撞見惡煞的凶神一樣,或者是她們穆斯林的什麼魔鬼,反正就是嚇得夠戧。我過來一看,就在那兒,在最裡面的牆角,她的笤帚碰到了一堆手槍。」

「你發現後就把它們留下了?」我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

「那我還能怎麼辦?眼看世道這麼亂,我還能去找那個軍官自己將它們送上門去?」

「你可以把它們交給替官。」

「你是說克拉烏迪奧?你真是丟了魂了,丫頭。」

這回是我大聲噓了一聲,讓她安靜點,小聲說話。

「我怎麼可能把手槍交給克拉烏迪奧?你想讓他把我關上一輩子?我落在他手裡的把柄已經夠多了!這些玩意兒在我家裡,那就是我的。而且,住在這兒的那個所謂的海關警察半途跑了,還欠我半個月的房錢呢,就當這是他還的債,我完全有理由把它們留下。這些東西可值大錢了,姑娘,尤其是時局這麼亂,更能賣個好價錢。這些手槍現在就是我的,我想拿它們千什麼都行!」

「你想把它們賣掉?可是這太危險了!」

「他娘的咱不是被逼到這份兒上了嗎?我當然知道危險,可我們現在需要錢,要給你開店!」

「你不會吧,坎德拉利亞,你別告訴我你冒這麼大的險都是為了我……」

「不,孩子,當然不是!」她打斷我的話,「你聽我說,不是我一個人去冒險,而是你和我,我們兩人一塊兒冒險。我負責找買家、談價錢,然後一起開店,你來負責以後的事情。」

「你為什麼不把它們賣掉,然後獨享這筆錢,為什麼要拿來給我開店呢?」

「因為這樣做不是長遠之計,有今天沒明天。我更想找個能持續帶來利潤的長遠生意。要是我自己把它們賣了,換來的錢也許在兩三個月內可以讓我衣食無憂,可是萬一戰爭無休無止,等這點錢花完了,到時候我還不是乾瞪眼?」

「可是要是被人抓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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