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五節

巴斯蓋斯警長第二天傍晚又來了,大概七點,也可能是八點,因為暑氣已經開始消散,日光也沒有那麼強烈了。一看到他從病房盡頭的門口進來,我就用手肘支起上身,費力地拖著身子坐起來。他走到我身邊,還坐在頭一天那把椅子上。我甚至沒有向他問好,只是清了清嗓子,準備向他敘述他希望了解的一切。

我跟克拉烏迪奧先生的第二次會面是在八月末的一個周五。緊接著的那個周一,快到中午的時候他又來了,這回是來接我出院的。他已經為我找好了住處,並且負責幫我搬家。如果在其他情況下,這種紳士行為很有可能被理解成一種曖昧的情感,但是此時此地我們倆都十分清楚,為我做的一切只不過是他的職責所在,為了不讓我這個已經一團亂麻的案子變得更加複雜。

他到達的時候我已經穿戴整齊。衣服很不合身,因為我瘦了很多。我梳著一個平淡老氣的髮髻,半坐半倚地靠在已經整理好的病床床頭。腳下的行李箱里裝滿了逃亡時的一點兒倖存物品。瘦骨嶙峋的手指交叉放在膝蓋上,努力想積攢些力氣。看到他來了,我試圖站起來。但是他做了個手勢示意我坐著,然後在我對面的床上坐下說:

「稍等,我們還需要談一談。」

他那雙可以穿透一切的眼睛盯了我一會兒。這時我才發現,他既不是早生華髮的年輕人,也不是動作靈活的老人,而是正值壯年。年齡在四十到五十之間,舉止很有教養,但是在這份特殊職業的磨礪下又顯得十分冷酷,彷彿身心都已經過千錘百鍊,準備隨時應付任何流氓惡棍。我暗想,在這種人的眼皮底下,在任何時候惹出任何麻煩都難逃他的法眼。

「您看,這不屬於我們警察局正常的辦案程序。但是鑒於目前的局勢和您的實際狀況,我給您破例。不過我希望您弄清楚您現在的真實處境。雖然就個人而言,我相信您不過是不慎受了惡人的矇騙,但您究竟有沒有罪,只能由法官說了算,而不是我。不過現在非常混亂,恐怕近期內沒有哪個法院能開庭審理您的案子。如果我把您逮捕了扔進監獄,對誰都沒有好處,而且天知道要關到什麼時候。因此,就像我前幾天跟您說的,我會給您一定的自由。但是,注意:只是有限且受控的行動自由。為了避免您產生逃走的念頭,我暫時不會把護照還給您。另外,您要享受人身自由還有一個條件,就是一旦身體狀況允許,就去找個正經的差事維持生計,而且要節衣縮食來償還大陸酒店的債務。我已經以您的名義申請了一年的債務償還寬限期,他們也同意了,所以您暫時可以鬆一口氣。接下來就得努力掙錢了,您得準備好吃苦,因為錢必須來得乾乾淨淨,不能做任何違法的事,清楚了嗎?」

「清楚了,先生。」我低聲回答。

「另外,千萬別想騙我,別企圖跟我耍什麼花招,也別逼我來找您的麻煩,一但我發現您背著我搞小動作,我會馬上公事公辦。說不定沒等您回過神來,就被送回西班牙了,到時候等待您的將是基尼奧內斯女子監獄的七年大牢。記住了嗎?」

在他這番惡狠狠的威脅面前,我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只能連連點頭。然後他站了起來,幾秒種後我也跟著站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快速敏捷,而我,不得不使出全身力氣才能跟上他的節奏。

「好吧,我們走。」他說,「放下吧,我來幫您提行李,您現在的樣子估計連自己的影子都提不起來。我的車在門口,您去跟修女們告別吧,謝謝她們這麼長時間盡心儘力照顧您。然後我們就出發。」

他開車帶著我行駛在得土安的大街小巷,我第一次領略了這座城市的面貌,雖然只是很小的一部分。而我,不知道還要在這裡待上多久。平民醫院在郊區,我們正慢慢地開往市區。離市中心越近,來往的行人就越多。快到中午了,大街上到處都是人,機動車幾乎無法通行,警長先生不得不時常鳴喇叭才能在慢慢悠悠、往來擁擠的人群中開出一條道。街上有穿淺色亞麻套裝、戴巴拿馬草帽的男人,有穿著短褲瘋跑的孩子,有挎菜籃子的西班牙婦女,有穿條紋長袍、裹纏頭布的穆斯林男子,還有衣著臃腫、全身上下只露出眼睛和腳的穆斯林女人,有穿制服的士兵,也有穿著花花綠綠夏裝的女孩,光著腳的孩了在母雞群里玩耍。從車窗外傳來各種喧嘩,有零星的阿拉伯語和西班牙語,還有很多人認出警長的車上來打招呼。看到這樣的場景,真的很難相信幾個星期前這裡曾發生過暴亂,而且即將轉化為一場大規模的內戰。

一路上誰都沒說話。這次搬家並不是一趟令人愉快的旅程,只是警長在一絲不苟地履行職責,把我從一個地方運送到另一個地方。但是偶爾,當他覺得某樣東西對我來說比較陌生或者新奇的時候,會抬一抬下巴用一些很簡練的詞或句子告訴我那是什麼,眼睛卻依然盯著前方。「里夫地岡的女人。」我記得他指著一群摩洛哥的女人說。她們穿著條紋下擺的裙子,帶著巨大的麥秸帽子,上面還掛著五顏六色的穗。不過十到十五分鐘,我們便到達了目的地。這點時間已經足夠讓我認識那些形態各異的新事物,聞到陌生的味道,並學會一些東西的名字。在下一階段的人生中,我就要每天與它們朝夕相處了。比如說總督府、仙人掌果、哈里發的宮殿、騎著騾子的運水人、摩爾人社區、帳篷餐廳(巴卡利多)、薄荷草,等等。

我們在西班牙廣場下了車。幾個摩爾孩子飛奔過來搶著提我的行李,警長也放心地任由他們拿。就這樣我們走進了拉魯內塔街,一邊挨著猶太人社區,一邊挨著摩爾人社區。拉魯內塔街,我來到得土安後的第一個住處,狹窄、嘈雜且雜亂無章。到處都是人,隨處可見酒館、咖啡館和沸騰的市場,裡面簡直應有盡有。我們來到一處門廊,進去後又上了一段樓梯,警長按響了一層公寓的門鈴,一個穿著紅衣服的胖女人打開了門。

「早上好,坎德拉利亞。我把上次交代給你的任務帶來了,就是她。」警長歪頭指了指我。

「什麼任務,警長先生?」胖女人雙手叉腰,哈哈大笑著讓到一邊請我們迸去。房子朝陽,屋內布置得很寒酸,根本談不上什麼審美情趣。胖女人表面上很自然,卻掩飾不住一絲扭捏,一看就知道警察找上門來引起了她極大的不安。

「這是我交代給您的一項特別任務。」他邊說邊把我的行李箱放在狹小的玄關處一個日曆底下,日曆上畫著一顆聖心,「這位小姐得寄居在你這兒一段時間,目前不許收她一分錢。等她能掙錢了,你們再商量這賬該怎麼算。」

「可是我的房子已經住滿了,我以耶穌的名義發誓。每天至少有半打人找上門來,但我實在是沒地方收留了。」

明顯在撒謊。這個深色皮膚的胖女人在撒謊,警長也非常清楚。「別跟我訴苦,坎德拉利亞。我已經告訴過你,不管怎麼樣你都得收留她。」

「自從暴亂髮生,我這裡就不斷湧進來尋找落腳處的人,克拉烏迪奧先生,現在連地板上都睡滿了人!」

「別跟我玩虛的,交通已經中斷了好幾個星期了,這段時間連只海鷗都飛不過來。不管願不願意,都必須照我說的去做。你可以把它記在我的賬上。另外,你不但要向她提供食宿,還得提供幫助。她在得土安舉目無親,身上還背著一段極其不光彩的歷史,所以你必須給她騰個地方。從現在開始她就得在這兒安家了,明白了嗎?」

她無精打釆地回答:「明白,警察先生,像清水一樣明明白白!」

「好,那我就把她留給你了。如果有什麼問題,你知道去哪兒找我。說實話,我也不想讓她住在這裡,因為我擔心過不了多久她就讓你給帶壞了,但不管怎麼說……」

胖女人打斷了他的話,假裝無辜又略帶諷刺地說:「不管怎麼說,現在我沒什麼可值得懷疑的,就像小蔥拌豆腐一樣一清二白,對嗎,警長先生?」

警長沒有被這個安達盧西亞女人的故作滑稽矇騙。

「我在任何時候對任何事情都心存懷疑,坎德拉利亞,這樣我才有飯吃!」

「您要是覺得我那麼壞,幹嗎還把這光榮任務交給我呢?親愛的警長先生!」

「我已經說過了,時局太壞,我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安置她,你別以為我願意把她送你這兒來。不管怎麼說,人交給你了,你得給她找點差事干。我不認為短期內她能回西班牙去,但她必須得掙錢,因為還欠著一大筆債。看看能不能給她找個店員、理髮店小工之類的活兒。總之,只要是個正經地方就行,你看著辦吧。還有,我已經跟你說了一千遍,別再叫我『親愛的警長先生了』!」

她這時候才開始打量我,彷彿之前根本就沒注意到我的存在。她用目光上上下下掃視著我,一點兒都沒表現出好奇,似乎只是在估量這個從天而降的包袱有多重。然後她把目光投向警長,假裝忍氣吞聲地接受了這個任務。

「放心吧,克拉烏迪奧先生,坎德拉利亞會對她負責的!我看看能把她安排在哪兒吧。不過您可以一百個放心,您也知道,包在我身上准沒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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