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節

八天,每一天夜裡我都抱著天亮時一切都會改變的願望入睡,但每天早上都絕望地帶著同一種痴迷醒來:拉米羅·奧利巴斯。白天不管做什麼事情眼前都會閃現他的影子,片刻都不能將他從腦海中趕走:收拾床鋪時也好,擤鼻子時也好,剝桔子時也好,甚至在下樓梯的時候,步下一級級的階梯,關於他的回憶也一幕幕地在眼前掠過。

這期間,伊格納西奧和母親仍在熱情高漲地策劃婚禮,但我始終無法被他們的情緒感染。沒有什麼能讓我快樂。我對任何事情都提不起興緻。他們覺得這也許是婚前緊張所致。而我,拚命地想把拉米羅從心裡拔掉,努力讓自己不再想起他在我耳邊的低語,他撫過我雙唇的手指,他摩挲我大腿的手,還有當我以為自己可以斷絕一切瘋狂的念頭決然離去時,他那句讓我刻骨銘心的最後告別:請回來找我!

我拼盡全力去抵禦這種魔力。我努力了,卻失敗了。我對自己無能為力,這個男人的吸引力如此之大,讓我的思念泛濫決堤,讓我喪盡理智。我絕望地在周圍尋找,卻找不到任何救命稻草可以將我拖出深淵。不論是即將在一個月內與我成婚的未婚夫,還是含辛茹苦用一輩子心血把我養育成正派規矩女人的母親。而我既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人,也不知道跟他在一起會有怎樣的結果,可是這樣完全未知的未來也沒能阻止我的瘋狂行徑。

在第一次拜訪好利獲得西班牙專賣店後的第九天,我又去了。跟前幾次一樣,迎接我的是門上的鈴鐺叮叮噹噹的響聲。這次沒有胖僱員,沒有倉庫夥計,也沒有任何其他職員來接待我。只有拉米羅。

我緩緩走近,強迫自己的腳步不要顯得那麼輕飄。雖然早就準備好了要說的話,我卻什麼也沒說出口,因為他根本沒有給我機會。當我走到他身邊時,他突然用手摟住我的脖子,給了我深深的一吻。這一吻如此熱烈,充滿了慾望,讓我全身都在收縮融化,好像馬上就要化成一攤蜜糖水。

拉米羅·奧利巴斯三十四歲,閱歷豐富,他勾引和挑逗的本事如此強大,就算是水泥牆也不能不動情。我被他深深地吸引了,開始還帶著猶疑和焦慮,然後便奮不顧身地跳下,被洶湧的激情淹沒。我緊緊地跟在他身邊,走在小石子路上,與他呼吸著同樣的空氣。只要拉米羅在我身邊,哪怕江河泛濫、樓宇崩塌、我們行走的街道瞬間從地圖上消失,哪怕天崩地裂、全世界都在腳下陷落,我也願與他一起承擔。

伊格納西奧和母親開始懷疑我的不正常不只是因為近在眼前的婚禮引起的緊張,但是他們沒能查出我情緒激動的原因,也找不到理由來解釋我為什麼一天到晚神神秘秘鬼鬼祟祟,他們不理解我頻繁的出門和時不時難以抑制的大笑。這樣的雙重生活沒過幾天就難以維持了,我明顯地感覺到內心的天平一點點地失衡,伊格納西奧那邊越來越輕,拉米羅那邊越來越重。不到一星期,我就明白必須放棄一切,縱身撲向未知的前程。到了該與過去一刀兩斷的時候了,讓一切到此為止吧。

伊格納西奧下午下班回家的時候,我把門打開一條小縫,低聲說:「去廣場上等我吧!」

母親已經在吃飯的時候知道了詳情,所以不可能再瞞著他了。五分鐘後我下樓了,塗著口紅,一手拿著新提包,一手拿著那台雷特拉35打字機。他在我們約會的老地方等我,在那張冰冷的石凳上,我們曾一起度過了多少時光,盤算著永遠也不會有的將來。

「你跟別人好了,是嗎?」當我在他身邊坐下時,他間。他沒有抬眼看我,只是把目光集中在地面上,鞋尖在地上不停地蹭著,揚起一片塵土。

我沒說話,只是肯定地點了點頭,沉默卻堅決。他問,是誰?我告訴了他。周圍還是一如既往的嘈雜:嬉戲的兒童、狗、自行車鈴,聖安德雷斯小教堂的鐘聲在召喚著最後一遍彌撒、車輪在小石子路上拐彎、疲倦的騾子緩緩走過傍晚的小路。伊格納西奧沉默了很久。也許他從我的語氣中推測出了我的堅決,所以沒有流露出任何茫然。既沒有誇張的反應,也沒有要求我作出解釋。既沒有斥責我,也沒有請我再考慮一下他的感受。只是緩緩地,像水滴一樣給我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他永遠不會像我一樣愛你。」

然後他站起來,拿著那台打字機,帶著它一起走向空蕩蕩的遠處。他的背影越來越遠,在路邊模糊渾濁的燈光下,似乎強忍著沒有把打字機狠狠摔到地上。

我獃獃地注視著他,看著他從廣場上離開,直到他的身影被秋日的薄暮吞噬。我很希望自己能因為他的離去大哭一場,為這場如此倉促又如此悲傷的告別感到痛心,責備自己親手葬送了我們美好的未來和人生規劃。但是沒有。我沒有流一滴眼淚,也沒有哪怕一丁點兒的自責。他的身影剛剛消失,我就從石凳上站起來走了,就此永遠拋棄了我生活的街區、我的故人和我的小小世界。那裡留存著我所有的過去,而我即將開始一段新的人生,一段我以為會是光明大道的人生。對當時的我來說,沒有比投入拉米羅的懷抱更美好的事了。

跟拉米羅在一起,我接觸到了另一種生活方式,學會了離開母親跟一個男人生活在一起,而且有了一個用人,也學會了在任何時候都儘力滿足他,我生活的唯一目的就是讓他感到幸福。同時,我也認識了另一個馬德里,那些充滿小資情調的地方,時尚會所、劇院影院、飯店和夜生活場所。我們在內格雷斯科、荷納爾和巴卡尼克等酒吧喝雞尾酒,在皇家影院觀看電影首映禮,一邊欣賞管弦樂隊的現場演奏,一邊觀看大屏幕上瑪麗·碧克複 的表演。拉米羅往我嘴裡塞糖果,而我則用雙唇輕吻他的指尖,快樂得要被愛融化。我們在馮達爾巴劇院看卡門·阿瑪雅 在馬拉維亞劇場看里克爾·梅耶爾 在玫瑰谷欣賞弗拉明戈,在冰宮夜總會流連忘返。總之,這是一個嘈雜而沸騰的馬德里。在這個世界,拉米羅和我每天都醉生夢死,生活中似乎沒有昨天也沒有明天。好像我們必須每時每刻享受整個世界,不然下一秒鐘就不會來臨。

拉米羅到底有什麼魅力?他憑什麼在相識不到兩星期就徹底改變我的生活?一直到今天,這麼多年以後,我仍可以閉著眼睛重演他勾引我的每一幕,我也相信就算重來一百次,我仍會一百次地像當年那樣情不自禁地墜入愛河。拉米羅英俊逼人的外表,玩世不恭的姿態,讓他的魅力無可抵擋:那向後梳得整整齊齊的栗色短髮,那散發著男子漢氣概、令人心馳神往的挺拔身軀,還有無時無刻不在的樂觀和自信。

他詼諧而感性,完全不受當時辛辣刻薄的政治環境影響,彷彿不食人間煙火,離塵出世。交友甚廣卻不把任何人真正放在心上,總是懷抱宏圖大志,任何時候都能說出最合適的話,做出最到位的表情。精力充沛、神釆飛揚、堅定果敢。今天是一家義大利打字機公司的經理,以前是一家德國汽車公司的代表,再以前和以後誰知道會是什麼。

而拉米羅在我身上又看到了什麼呢?為什麼他會心血來潮,要從一個安分守己的公務員手中搶下他馬上就要成婚的新娘,一個卑微的裁縫?他曾經向我發誓,我是他生命中的第一次真愛。他以前當然有過其他女人。有過幾個?我問。沒幾個,不過沒有任何人能跟你比。然後他會親吻我,直到我幸福得快要昏厥。今天回想起來,我也不難列出他當時寵我的方式,所有的一切我都記得。他說過,我是一處具有爆發力的寶藏,有著女神般的身體和嬰兒一樣純潔天真的心性,是一塊未經雕琢的鑽石。有時候他把我當作小女孩對待,這種時候我們之間相差的十年就好像是幾個世紀。他能預測到我的任性,用最出人意料的點子讓我永遠充滿驚喜。他在萊昂絲綢店給我買長筒襪,送我乳液、香水、古巴冰淇淋,荔枝味的、芒果味的和巧克力味的。他教我很多事情:如何使用整套餐具,如何駕駛他的莫里斯汽車,如何在餐廳點餐,如何在吸煙時把煙霧吞下。他給我講他過去遇到的一些人、結識的一些藝術家。他總是回憶起一些老朋友,還會暢想也許未來的某一時刻在地球的某一個角落有光輝的歲月在等待著我們。他會畫世界地圖,並教我成長。但有時候那個小女孩消失不見了,我對他來說就是一個完完全全的女人。他不在乎我知識和人生經驗的匱乏,他需要我,崇拜我的肉體,總是緊緊地抱住我,就好像在劇烈的運動中我的身體是他存在的唯一理由。

從一開始,我就跟他一起住在他那棟位於薩雷薩廣場旁的單身公寓里。我幾乎什麼都沒帶,彷彿人生重新開始,又好像脫胎換骨,重新托生。唯一帶去他家的就是那顆被俘獲的心和身上穿著的一套衣裳。有時候我會回去看看母親,那時候她在家裡接一些零活,非常少,掙的錢都不夠糊口。她不肯接受拉米羅,很反感他對待我的方式,痛恨他利用年齡和金錢欺騙我,把我推向人生的邊緣,強迫我放棄美好的前途。她不喜歡我們倆未婚同居,恨我拋棄了伊格納西奧,我也不再是原來的我。雖然努力過很多次,我卻始終不能讓她相信並不是拉米羅強迫我作出的選擇,也不能讓她相信只是單純的不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