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條線索 現實世界 第二十四章 那段難熬的時光

終於有天,馬文文鬧出了事!

還能夠清清楚楚地記得,那年是初二,班裡來了個很討厭的小男孩經常欺負她。開始馬文文選擇了忍氣吞聲,不去理會,直到有一次,小男孩趁著她不在翻出了她放在書包里的衛生巾。

她回到課堂,看見小男孩正站在椅子上,手裡揮舞著衛生巾,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大聲吆喝著:「大家快來看呀,快來看,馬文文這麼大了還墊尿布呢。」

班裡的男同學哄堂大笑,班裡的女同學有的在跟著笑,有的則低頭假裝在看書。這一幕讓馬文文臉頓時漲紅,腦袋嗡的一下變成空白,呼吸越來越急促,如果當時有個老鼠洞能夠足夠大,她肯定會毫不猶豫地鑽進去。小男孩看見她站在門口,從椅子上跳下來,來到馬文文身邊咧嘴笑著說:「想要回你的尿布嗎?」

馬文文根本沒聽清小男孩在說什麼,她的耳朵彷彿失聰了。

小男孩抬起手裡拿著的衛生巾在馬文文眼前擺了擺,把頭湊過來說:「在我臉上親一口,親一口就把尿布還給你。」

馬文文僵硬地扭頭看了一眼課堂里起鬨的男生,情緒瞬間爆發了出來,抓起放在旁邊課桌上的鋼筆,直接插在了小男孩的眼睛上。接下來的場景,小男孩大叫著捂著眼睛,教室里的其他同學,有的面無表情愣在那,有的撕心裂肺地驚叫,有的直接衝出教室在樓道里喊著老師。馬文文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後來,馬文文被學校開除了,小男孩瞎了隻眼,兩方家長協商了大半個月,最後父親不得已抵押出了東北土菜館來賠償。

突然間一家人都閑了下來,父母不用再早出晚歸了,於是辭掉小保姆,整日待在家裡。本來這正是馬文文長久以來渴望的場景,她曾經編造一個又一個謊言,想出各種古怪的理由來,無非就是想讓父母留在家裡多陪陪她,如今,這個願望終於成真了,可卻再也找不回當初那種渴望了,找不回跟父母膩在一起的樂趣了。

她把自己囚禁在卧室,自己不出去,也不允許父母走進來,到了飯點兒母親會按時把飯菜放在門口。那段時間,父母爭吵多了起來,經常能夠聽見樓下倆人大聲爭論著,爭論的內容多數為了錢,少數為了她。

半年後的某個清晨,父親踹開了她的房門,隨後有幾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男人衝進來,把睡夢中驚醒的馬文文捆綁起來,扛進了一輛白色的車。那輛車慢悠悠地開著,幾個穿白大褂的男人坐在她旁邊,父親坐在副駕駛的位置。她向那幾個穿大褂的男人求救,他們就彷彿什麼都沒聽見似的,無動於衷。她向父親求救,父親回頭看了她一眼,嘴唇上下蠕動,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2009年5月28日,她被送進了谷溪市第八人民醫院,經過兩周的檢查後被轉移到西京華慈醫院,這間醫院有另外一個名字,叫「華慈精神病院」。

葉子欣在那個破舊的小旅館裡做了場夢,夢裡變成了慕小蓉。從噩夢中逃出來,葉子欣的仇恨最終被唐朝所融化,回到山河鎮開始了新的生活,可就在少女以為一切都要結束了時,有個殺手闖進房間殺了葉子欣。瀕臨死亡的葉子欣緩緩閉上眼,當用儘力氣再次睜開眼睛時,葉子欣變成了喝醉酒趴在包廂洗手間里睡著了的馬文文。

回憶是不可控制的。開始時,她以為是自己在回憶,是自己在控制著回憶的走向,後來她隱隱察覺到,那些回憶根本不是她在控制,她也根本無法自主選擇去回憶哪段內容,忽略哪段內容。

有股無形的力量在牽著她的鼻子走,她彷彿是一盤空白的卡帶,回憶是跟卡帶緊緊鏈接起來的,有人在卡帶里錄一句話,她就回憶一句話;有人在卡帶里講述一段場景,她就回憶一段場景。她試著掙脫那股禁錮著她回憶的力量,然而每次掙脫出來,面對眼前的空無一物,面對四周深不可測的黑暗,陷入的則是更大的恐慌當中。那雙手好久沒碰觸她了,那個聲音自從上次短暫出現過後也再也沒有出現過,難道陪伴在她身邊的「唐朝」終於要丟下她不管了嗎?不,也許他只是去了趟洗手間而已,畢竟人有三急嘛,現實中他可能花了三五分鐘跑去洗手間解手,但在這個空間里,她要等上幾個寒暑。

少女這樣安慰著自己,然後期待著,期待著那雙手,那個聲音的再次出現,然而她等來的卻是那股無情的力量再次將她拉進了回憶里——馬文文的故事依舊在繼續!

華慈醫院有棟樓在西北角,共三層,最頂層住著病情嚴重、極具危險性的人;中間這層住著的是有攻擊性、有輕微暴力傾向的;底層分兩個區域,一個區域是休閑娛樂區域和食堂,另外的區域里住著相對正常的患者。上兩層是單間,大多數時間患者是被鎖在房間裡面的,只有最底層的病房是合住,每個屋子裡大概能住三四個人,白天他們也可以在大廳里自由活動。

剛送過去時,馬文文被判定重度抑鬱症患者,有暴力傾向,被關在了二樓靠右邊的房間里。那個房間沒有窗戶,事實上二樓的所有房間都沒有窗戶,窗戶用泡沫擋住了,連地板和牆壁都包裹著泡沫,走在上面軟軟的,是防止病人自殺吧。門旁邊堆放著一些報紙、雜誌,是供病人無聊時消遣用的,她注意過,那些報紙雜誌大都是2005年以前的,好久沒更換過了。她的專屬醫生是個滿頭白髮的中年男人,護士都叫他周醫生,周醫生每周二和周四都會來找她談心,但大多數時間馬文文都是蜷縮在角落裡。每月的15號和27號是探視時間,開始的時候母親每隔一個月來一次,每次過來相互說不上幾句話。馬文文最後一次看見母親,是在入院後的第二年,母親坐在她對面,沉默了良久,最後說:「我要走了,去很遠的地方,以後可能不會來看你了。不過放心好了,我預存了醫院的費用,應該夠了。」

馬文文頭低著,始終沒有抬起來,也沒表現出任何驚訝,就彷彿這件事一直是在她的預料之內。母親那次走後,從此她的生命里就沒有了關於母親的任何消息。她在二樓住了兩年多,在周醫生的幫助下病情終於有了好轉,才從二樓搬到一樓,和兩個女生住在一間病房裡,那兩個女生年齡都不大,一個30歲,結過婚,有過孩子,原本生活得很幸福,然而就在去年,她的孩子放學路上被人拐跑了,自此便患上了抑鬱症。另外那個女孩24歲,體重186斤,肥胖讓她受盡了嘲諷……在她們這間病房的隔壁住著位二十六七歲的作家,鬱郁不得志的懸疑小說作家。作家出生在農村,從小學習成績不好,加上父母常常吵架讓他的性格變得越來越古怪。作家的經歷跟馬文文的經歷有些相像,於是倆人那段時間成了朋友。

2013年6月,馬文文出院了。母親預留下來的住院費還剩下一些,她拿著那些錢回了陵鎮。整整四年時光,再次回來,原本生活會有好的開始,然而當她推開門,走進院子,看見髒兮兮的父親像瘋子一樣盤腿坐在客廳中間的地板上對著她傻笑,周圍橫七豎八地堆放著無數個酒瓶子時,已經預感到接下來她要面對的是比之前更加糟糕的人生。

母親走的這兩年,父親每天都爛醉如泥,積蓄花光了就去借,借不來了就去賒,賒不來了就偷,偷不到了就搶,里里外外欠下了將近五萬元的外債。馬文文回家的第二天,就有債主聞訊找上門來,她把母親預存在醫院剩下來的錢全部還了出去,之後只能去找工作。

家還是那個家,卻沒了記憶中的歡聲笑語,忽然所有的重擔都壓在了她身上,壓得她無法呼吸。難道這就是生活的本來面目?不,她要逃出去,從這種生活里逃出去,不能就這樣被囚禁一輩子。

後來,她遇見了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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