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台老式收音機放在地板上,收音機里正播放著一首老歌,曲調沉重,讓人心情瞬間陷入低谷。房間靠窗戶的位置,放著個竹藤搖椅,椅子前後擺動,發出吱吱嘎嘎的響聲,藤椅上坐著位穿著旗袍的中年婦女,她頭髮高高盤起,插著根綠玉蝴蝶簪,身上則穿著黑色綉有白色碎花的旗袍。
婦女一隻手搭在藤椅上,一隻手在腿上有節奏地拍打,用不符合女性的嗓音跟著收音機里傳出的曲調哼唱著——送戰友,踏征程,默默無語兩眼淚,耳邊響起駝鈴聲。路漫漫,霧蒙蒙,革命生涯常分手,一樣分別兩樣情……
許多年前,葉子欣還很小,她的母親每每晚飯過後就會像現在這樣坐在藤椅上聽著收音機。耳邊回蕩的這首《駝鈴》,是母親鍾愛的歌曲之一。
房間里燈光昏暗,地上塵土飛揚,葉子欣站在門前,看著熟悉的房間,聽著那首略顯古怪的歌,心臟開始不安分地跳動。她邁著步子走進房間,視線看向了角落擺放的衣櫃,衣柜上面有個大鏡子,鏡子里的葉子欣小小的身材,有點嬰兒肥,頭上扎著兩個麻花辮,身上穿著校服。
重新開始的人生?她快步繞過藤椅,正面看向旗袍婦女。婦女閉著雙眼,那張久違的臉上打了厚厚的粉底,嘴唇也塗上了胭脂。葉子欣興奮地撲進母親的懷裡,帶著哭腔喊道:「媽媽。」
母親身體動了動,聲音平淡地說:「你不該來這裡,你不能來這裡,快離開,快……」說著,母親推開葉子欣。
葉子欣跌坐在地上,臉已經哭花了,固執地說:「不,讓我留在這裡陪著你。」
藤椅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收音機里的老歌還在繼續。母親緩緩站起身,走到葉子欣身邊,伸出手掌狠狠打在了她臉上,語氣變得憤怒:「你要替我報仇啊,為什麼不去替我報仇,走,留在你該留的世界,要讓慕小蓉生不如死。」
葉子欣捂著隱隱作痛的臉頰,委屈極了,母親卻不顧她的委屈,抓住她的小手,拉扯著她走到門前,將她扔出了房間。房間外,是無底深淵,她不斷地下墜,不斷地下墜,過了許久,忽然有個聲音在耳邊響起。
睜開眼,熟悉的房間變得陌生,手機在耳邊連續不斷地響著。若有所思拿起手機,上面顯示個號碼,接起,還沒等葉子欣說話,對方便說:「是……是劉娟嗎?我是劉不德,還記得嗎?就是上次……」
葉子欣從床上坐起來,打斷了劉不德的話:「我記著。怎麼樣,決定好了?」
電話里的劉不德上氣不接下氣:「還……還沒。我……我答……答應你……不是……是……是答應那具屍體的請求,你……你能……能幫我……處理掉……屍體嗎?」
葉子欣暗自竊喜,劉不德答應,就證明可以實施下面的計畫了。她故作鎮定地咳嗽兩聲,說:「當然可以,不過在把屍體處理掉之前,我們需要拍攝一個視頻。」
劉不德疑惑:「拍什麼視頻?」
葉子欣耐心地解釋:「當然是日後用來威脅慕小蓉的視頻了。你在哪兒?我去找你。見面再說,下面的計畫我還需要跟那具屍體溝通溝通。」
劉不德停頓了幾秒,說:「陵鎮西邊兒有條小路,一直走會看見個村子。我在村子裡呢,這裡不容易碰上警察……」
掛斷電話後,葉子欣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地下了樓,開著租來的銀色捷達去了劉不德說的那個村落。為了防止屍體被人發現,劉不德特意租了個獨門獨戶的房子,有個大大的院子,車就停在簡陋的棚子里,雖然戴著口罩,但也難以掩蓋屍體腐爛散發出來的惡臭。她剛走進院子,劉不德就急忙從屋裡跑出來,一邊拉著她往屋裡走,一邊低聲講述著:「你可算是來了,剛才鄰居過來問,說是不是什麼東西壞掉了,還好我聰明,早就買了幾斤豬肉放爛了扔在車廂里,才沒被懷疑。不過這也不是長久之計,你快點兒問問……問問他……接下來該怎麼辦。」
葉子欣注意到,大門和屋門的門檻前都撒著石灰,門上掛著串起來的大蒜,屋裡炕頭擺著一尊菩薩,牆上更是貼著大張佛祖畫像,就連劉不德手腕上也多了串佛珠,看來他真是被上次葉子欣的故事嚇壞了。進屋後,坐在那尊菩薩像旁邊,葉子欣沒說一句話,只是視線愣愣看著房角,劉不德被這個舉動嚇得直冒冷汗,連大氣都不敢喘,大概過了三分鐘,葉子欣才深吸口氣扭過頭對劉不德說:「他告訴了我出車禍的地點,今晚,今晚我們開著凱美瑞拉他回到谷溪市,去發生車禍的那段公路拍攝視頻。你要做的就是把視頻交給慕小蓉,確定她會看。」
「他……他……」劉不德把手腕上的佛珠捏在手裡,身體微微顫抖著問:「他……在這兒?」
「你放的那些石灰,大蒜,還有這尊菩薩,根本沒有任何用處。」葉子欣隨手拿起那尊菩薩湊到劉不德跟前說:「你和這具屍體有前世夙願,今世若是不幫他,這輩子他都會纏著你不放。」
「幫,我幫。」劉不德是農民出身,體格健壯,此時卻像個驚弓之鳥,緊靠著牆壁表情僵硬,看上去有些可笑:「可是要怎麼處理屍體?」
「你想我們怎麼處理你的屍體?」葉子欣再次將視線看向角落,自言自語,又裝作聆聽的樣子,實則心裡在想,剛才她進村子時,在路邊看見的幾座墳包,於是隔了幾秒後,輕輕點了點頭說:「今晚拍完視頻後,你還回到這裡,村子外不遠處有墳包,找個挖開,把他埋在裡面就可以,但是記住,墳主不要是男的,不要是結過婚的。男男合葬煞氣太重了,會影響以後的生活,結過婚的,另一半死後會合葬,到時挖開棺木屍骨就會暴露。所以最好是女性,年輕病逝的,也算湊成一樁陰婚。」
「這樣一來屍體就永遠不會被人發現了,我怎麼沒想到這個方法。」劉不德抬手拍了下腦袋,緊接著問:「那……那現在我們回谷溪市?」
「不急,等天黑。」
接下來的時間裡,兩個人就那樣並排坐在土炕上,彼此間沒了言語。幾個時辰後,天由明亮變成灰暗,太陽緩緩落下,月亮緩緩升起,白與黑的輪迴,房間里沒有開燈,直到黑暗徹底將兩人掩埋掉,葉子欣才慢吞吞地說:「可以走了。」
劉不德開著那輛凱美瑞,葉子欣則開著銀色捷達,兩輛車一前一後駛出村莊,慢吞吞地在土路上爬行……
在那場夢裡,慕小蓉是在下高速路時撞死的醉漢,而現實中,事發地點在谷溪市崇明路上一條不算寬闊的小衚衕里。當時葉子欣並不在現場,她是聽田嬸說的。從兩個多月前開始,田嬸就已經開始在暗地裡監視慕小蓉了,她是葉子欣在別墅里的內應。半年前,慕小蓉給了田嬸一筆錢,讓她冤枉母親,為了那筆錢,田嬸撒謊了。沒多久母親在牢房裡自殺,田嬸才意識到嚴重性,開始自責,當葉子欣再次找到她時,田嬸說,她並不知道慕小蓉為什麼要費盡周折陷害母親,只是聽說母親那晚拿著項鏈上樓道歉回來後,一直心神不寧,整夜都沒怎麼睡。
用了兩個小時返回谷溪市,找到那條衚衕,先偽造好案發現場,然後把那具已經腐爛得不成樣子的屍體放在車底。緊接著葉子欣讓劉不德拿著手機站在衚衕口的位置,設計好偷拍角度,自己則回到車上摘掉口罩換了身衣服。田嬸記憶里當晚慕小蓉就是穿著這身衣服開車出去的——準備就緒後,葉子欣裝成慕小蓉,慌慌張張地下車檢查,慌慌張張地從車底拉出屍體,又慌慌張張地四下張望,最後慌慌張張地單獨將屍體塞進後備廂,然後開車離開衚衕。
拍完後,她像是導演,走到劉不德身邊拿過手機反覆看了幾遍,覺得效果並不理想,於是又擺好現場重新來過,就這樣來來回回試了五六次,最終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劉不德站在旁邊指著手機說:「這東西模模糊糊的,根本看不清,慕小蓉會給錢嗎?」
葉子欣關掉視頻,將手機踹回兜里說:「如果拍得太清晰一下就能分辨出真假了,要的就是這種模糊的效果,接下來我們要看誰的心理承受能力強了。放心好了,慕小蓉沒有勇氣賭這局,看到視頻後肯定會付款的。」
午夜十二點,整個城市靜悄悄的,把拍攝現場重新收拾好,葉子欣說:「時間不早了,你抓緊回去處理屍體吧,我去弄視頻,分頭行動。」
劉不德將凱美瑞開出衚衕,此時崇明路上有輛警車慢悠悠地開著,兩輛車隔了大概二十幾米。葉子欣忐忑不安,為劉不德驚出一身冷汗,如果此時屍體被警方發現,那精心設計的計畫就徹底泡湯了,下次還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
幸運的是,警車和凱美瑞離開崇明路後分道揚鑣。葉子欣長舒口氣,擦掉額頭上滾落下來的汗珠,稍微緩和了一下情緒,開著捷達車駛出崇明路。夜還是那個夜,城市還是那個城市,葉子欣開著車在城市間穿梭,最後停在了玉宛居。她住在玉宛居,玉宛居離谷溪市別墅區很近,大概十分鐘左右的車程,當初選擇這裡主要就是為了方便整個「計畫」的實施。
停好車走進B座,坐電梯來到20層,打開2014室。客廳里開著電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