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扭曲的夢。
夢裡的世界迷離惝恍,她變成了慕小蓉,成了受萬人追捧的明星。夢的盡頭,在那間牢房裡,慕小蓉瘋了,而她醒了……
吵醒她的,是敲門聲,很有規律的敲門聲——咚咚,咚咚咚。
睜眼,簡陋的房間,她倚靠在床上,角落柜子上擺放著台破舊的電視機,電視機開著,裡面正重播谷溪市電視台舉辦的公益慈善活動,主持人拿著麥克風,臉上似笑非笑地給旁邊站著的女明星出了道題:「假如你殺了個男人,把屍體拋屍荒野,多日後那個被殺死的男人又活了過來,並且出現在你的生活中,打一個字。」
咚咚,咚咚咚。
敲門聲還在繼續,她拖著疲憊的身軀從床上下來,幾步走到門前,擰開房門。門外站著個小夥子,看上去二十歲左右。任子楓?不,是夢中的任子楓,現實中他穿著白衣服,衣服左邊胸口的位置寫著「福順快餐」的字樣。
小夥子看見她,先是愣了幾秒,緊接著抬手將拎著的塑料袋遞到她面前說:「您的外賣,清湯,炒飯,一瓶水。共二十元。謝謝。」
她付過賬,轉身回到房間,將外賣放在床頭柜上,來到門邊。門邊掛著個小鏡子,鏡子被毛巾擋著,她若有所思地拿開毛巾,鏡子里的她映了出來,很長的頭髮,扎著馬尾辮,劉海擋在額前,抬手撥開劉海,那道疤露了出來。
她叫葉子欣,夢裡那個毀了容的女人!
大腦短暫失憶,才記起,兩個小時前她曾跟著劉不德來到這裡,這是間名為「新夢緣」的旅館,旅館旁邊有家「福順快餐」,上樓時她記下了電話,睡著前給餐廳打了電話訂了外賣。現在幾點了?重新用毛巾蓋上鏡子,回到床邊坐下,拿起電話看了眼,9:00整。現實中才睡了十幾分鐘,夢中卻度過了兩個月之久。
吃過晚餐,順著窗戶望去,窗外下著濛濛細雨,雨點兒噼里啪啦地擊打著窗戶。夢中,慕小蓉就是在這樣的天氣下撞死了那個醉漢。夢外,她稍微休息片刻,戴上口罩整理了一下劉海,深吸幾口氣後走出房間。房間外是條走廊,走廊里燈光有些昏暗,她雙手插兜,大概走了五步來到隔壁,抬手猶豫了下,最終敲響了房門。很快屋裡傳來劉不德粗啞的聲音「來了」,接著門被打開。
「先生,需要暖床嗎?」
「不需要。」
「很便宜的,五十包夜。」
眼前的劉不德猶豫了一下,她見狀主動走進屋子。這屋的格局跟她住的那間差不多,坐在床邊,她說:「能關燈嗎?我第一次。」
今夜,月亮含羞躲在了烏雲後,霓虹燈順著窗戶照進來,隱隱約約有些亮光。她摘掉口罩,脫下衣服,劉不德如餓極了的狼,撲上來瘋狂親吻,兩雙手不安分地在她身上遊走。一陣喘息聲過後,倆人平躺在床上。
劉不德問:「你叫什麼?」
她答:「劉娟。」夢裡的她曾用過這個名字。
劉不德問:「你是本地的?真沒想到這麼偏僻的鎮子還有性工作者。」
她答:「我不是妓女。」
劉不德繼續問:「那你是什麼?」
她朝劉不德耳邊湊了湊說:「不知道你信不信鬼神?」
黑夜裡,劉不德點燃根煙:「我母親就是出馬仙,經常幫著村裡人看病,每次把仙請下來就像變了個人,大口大口地喝酒,整個人瘋瘋癲癲的。」
正所謂知己知彼才可百戰百勝,兩天前,她找機會接近了劉不德的妻子雅琳琳,當時雅琳琳在酒吧里喝了很多酒,已經醉了,她過去搭訕,很輕易地就套出了劉不德的死穴。以前,劉不德根本不相信鬼神怪談,對母親的裝神弄鬼十分反感,甚至有很多次當著外人的面指責母親是騙子,因此,母子間的關係很不好。劉不德畢業後就很少回家了,那時是在跑長途運輸,有一次正要運整車的服裝去上海,出發前母親忽然出現把他從車上拉了下來,又哭又鬧說什麼都不讓他走,無奈只能讓公司臨時調動,用別的司機來替班。沒幾天,就得知那輛運輸車突然失控衝下了天橋,車上的兩個司機和押運人員全死了,事後他跑去問母親,母親說「是仙,仙託夢說要出事。」這件事讓劉不德有了敬畏心,跟母親的關係也有所緩和,但遠遠沒達到深信不疑的地步。直到五年前劉不德結婚當晚,宴席散去,母親對他說:「兩周前仙又託夢給我了,說我在人間的修行夠了。我請求再等等,等你結完婚,現在是時候該離開了。」母親向來體格硬朗無病無災,劉不德便沒將這話當回事,急著跑進洞房跟妻子纏綿,次日清晨母親便死了,死的很安詳,躺在床上蓋著被子,就像是睡著了,只是這一睡就沒再起來。打那天起劉不德變得越來越迷信,算卦的說他有大凶之兆,他就相信自己有大凶之兆,算卦的說應該用錢免災,他就真的拿出家底來破災,算卦的說他應該在三十五歲的時候再要孩子,他就真的等到了三十五歲。
她說:「那就是信嘍?其實我有神靈護體,也算是半仙。」
劉不德繼續抽著煙說:「那你這屬於兼職賣肉?嫌給人算卦賺的少?」
她搖了搖頭,坐起身在黑暗中摸索到衣服穿上:「我遇見你,是有仙靈指引的。」
劉不德傻笑兩聲,笑得有些勉強:「指引你來幹嗎?」
她又摸索到褲子,起身提上,緊接著戴上口罩整理了下劉海,背對著劉不德坐在床角,聲音壓低了些問道:「你是開著樓下那輛凱美瑞來的,那車後備廂里有具屍體。對吧?」
劉不德扔掉煙頭,坐起身緊張地問:「你……你是怎麼知道的?」
她沒回答劉不德的問話,依舊保持著那樣的姿勢說:「那輛凱美瑞不是你的,人也不是你撞的。這兩樣都屬於一個女人。」
劉不德在黑暗中安靜了數十秒,最後哽咽地說:「神……神了……你……你到底是什麼人?怎麼會知道這些……」
她慢悠悠地站起身說:「是那具屍體告訴我的。」緊接著又慢悠悠走到門前,打開了電燈。房間瞬間亮了,劉不德光著膀子坐在床上,臉上滿是驚訝,一時間張口結舌不知該說什麼了。她走到牆角,直挺挺地站著,慢吞吞地說:「那具屍體剛才就站在這兒,是他親口講給我的。我知道為什麼今晚要來這裡了,其實根本不是什麼神靈,是那具屍體,他有話要說,需要一個傳話的。」
劉不德乾巴巴地眨了兩下眼睛,最後問:「你能看見鬼?」
她僵硬地點了點頭,慢悠悠地走回床邊坐下,對劉不德說:「它是枉死的,怨氣很大,希望我們能夠為它報仇,讓那個女人得到應有的報應。它還說了,事成之後你有一百萬的報酬。你的職業是司機?司機想要賺一百萬要幾輩子?」
劉不德緊張得流汗了,他擦掉額頭上的汗水,低頭沉思片刻,最後說:「我去過死者家,他家裡很窮,哪兒……哪兒來的一百萬?」
她抬手摸著劉不德的臉頰,咧嘴若有所思笑了兩聲說:「死者沒有,雇你的女人有啊,籌碼現在在我們手裡,還怕她不給錢?其實我也只不過傳個話而已,如果你不幹,我現在就去告訴她……」說完她站起身,剛要離開,劉不德叫住她說:「我……我再想想……這事兒……這事兒如果……如果被她發現……我……我死定了。」
四處看看,電視櫃旁邊有紙筆,她拿起來在上面寫了個號碼,遞給劉不德說「想通了給我電話。」說完走出了房間。她踩著高跟鞋,故意踩得很響,下了樓,見沒動靜,又輕手輕腳地返上來回了隔壁的房間。
喧鬧的夜,雨幕下,街道上,有一男一女,不知起了什麼衝突,正扯著嗓子爭吵。遠些,劉不德開的那輛凱美瑞停在街邊兒。一輛警車慢悠悠地停在了凱美瑞身後,巡邏警察走下來,來到吵架男女跟前說著什麼,很快吵架男女離開了,警察轉身朝警車那邊走,走到凱美瑞跟前時停下了腳步,透過車窗朝裡面看了看,接著上了警車。警車緩緩開走……
想必劉不德看見這樣的場景已經嚇得心臟都跳出來了吧?果然,警察走了沒多久,劉不德就跑出旅館,開著凱美瑞離開了。連續幾日,劉不德都睡在車裡,今天可能是累了,冒險來到鎮上開了家旅館,可還是沒能睡上個安穩覺。見劉不德將車開走,葉子欣躺在床上,使勁兒伸了個懶腰。
她也累壞了,最近不眠不夜,一直在找機會接近劉不德,總算是皇天不負有心人。劉不德是她整個計畫的第一步,沒有劉不德的幫助,整個計畫只能是空想。剛才看劉不德的反應,這事兒估計已經八九不離十了。現在的劉不德需要時間,等想明白了,就會主動來聯繫她。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電視里的慈善晚宴已經接近了尾聲,葉子欣躺在床上回想起先前那個夢,夢裡有些情節已經完全忘了,有些則模模糊糊,唯一記得的是,夢裡的慕小蓉得到了應有的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