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沒有形象,因為總是在變動,因為人們對他的印象也經常在變化,而且不同的印象之間還會相互衝突、矛盾,所以任正非是最難描繪的企業家。他是那種不應該去描繪卻不得不去描繪的企業家。
一個人的內在形象本應只屬於其自身,在我的描繪中,我把任正非的內在形象塗抹成了一架競爭機器:作為競爭機器的任正非,在最卓越的時候,是一個全面的理想型的人物,其使命是與權勢型和歷史沿襲型作抗爭並取得非對稱性勝利,是一個能將自己的認知順暢地轉化為行動的知本主義企業家,具有一種將商業智慧、競爭智慧、組織智慧與人生智慧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的超凡能力,並總是能及時、恰當地將它們釋放出來,感染整個組織。
終於刻畫完任正非的形象,我感到十分輕鬆。
在收拾整理舊電腦的時候,我在文件夾里找到了下面這些文字,看後十分吃驚,一時間竟然搞不清是我自己寫的,還是任正非或另外什麼人寫的。有一段時間,我想以華為為模特—不是原型而是模特,按我的理解,「模特」一詞的意思是:比如米開朗基羅要畫耶穌,他找的模特可能是路邊的一個流浪漢,他畫的不是流浪漢,而是耶穌—創作虛構作品,我想這些文字應該是我虛構創作出來的,可能會有些許華為的影子,但仍然是虛構。這些文字虛構了一個歡送公司內部創業人員大會中老總講話的場景,我仔細地再讀了一遍,覺得其中的很多意思正是我寫作本書要表達的,捨不得扔掉,放在別處又不恰當,因此拿來放在這裡。我必須聲明一下,以下這些文字純屬虛構,其中涉及的人名也是虛構。
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創業之難—難於下地獄。
你們必須全身心地去奮鬥。別的我可以勸你們,年輕人啊,要悠著點兒,心不要太急,饅頭要一口口吃,吃得快不消化,最好就一點霉豆腐、酸蘿蔔,吃起來才有滋有味。我也可以勸你們不要有名利念頭,不要輕易在媒體面前拋頭露面,更不要動不動當著媒體、政府官員的面去表決心,那是很有害的。這些我都可以勸你們,「三要三不要」,「四講四不講」,我可以一套套地講給你們聽。但是,有一點我不會勸你們,那就是艱苦奮鬥。我不會勸你們悠著點兒,別那麼苦,生活要有品味,舉止要優雅。這個我是不會勸你們的。我不會勸你們不要艱苦奮鬥。在這一點上,我們不能自欺欺人,在座的,不管是要去創業還是留在公司,都要牢記,艱苦奮鬥是必不可少的。大家在公司吃過苦頭,受過累,這不假。當年洪桃在公司一無所有創業的時候,晚上加班因為蚊子多,只好躲在蚊帳里,整晚加班,在昏暗的燈光下,抄寫元器件的名字和性能、價格。
還有徐庸,一介書生,放著好好的博士、博士後不當,來通信行業當工程師。那個時候的通信行業雖然很火,畢竟是個新生事物,哪能像現在這樣,那時是投機的火。現在大家知道通信、電子是朝陽產業,可是裡面的風險當初誰又清楚?只是沒有工夫多考慮。我們為什麼不上小靈通?因為它本身是落後的技術,是註定要淘汰的技術,但是幾年之後它會怎樣?取決於我們嗎?不完全,可以說完全不取決於我們。然而,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你永遠不知道一個行為、一項決策之後是福還是禍。認準了方向,覺得正確的事情,就要堅決地執行,不可能去做變色龍。今天遇到這個產品好賣、有市場,就去做;明天聽說那個技術有政府支持、有風險資本注入,又去做。
我們必須緊緊抓住我們的核心產品,不為外界的誘惑所動,老老實實地把它做成世界一流,達到之後或許我們可以考慮一些別的雄心壯志,否則的話,東一榔頭西一棒子,什麼都做了,什麼都做得稀鬆平常,如何能在世界級競爭中立足?我覺得最重要的還是夯實,還是世界級核心競爭力,還是管理。只有管理才能把禍轉變為福,把問題變成機會。什麼時候管理是成熟的呢?那就是不管塞翁何時失馬,我們都能讓福的概率遠遠大於禍的可能性的時候,就是說,公司能經受得起各種大小事情的衝擊。我們的公司還很年輕,現在正向海外市場開拓,還將會遭遇我們連想都想像不到的問題,可是我們的管理仍然很幼稚、很樸素。未來的10年,我們將更深更廣地推進管理變革、拓展我們對管理內涵的理解和實踐。任何人都不能有功成名就、可以鬆一口氣的想法。我認為,要成為企業家,就要時刻在管理實踐上進行艱苦的探索,一旦覺得公司的管理還不錯,可以緩一口氣,停止探索了,那他也就可以退休了,否則,就會連累公司。
經營一家企業不是件浪漫的事。徐庸當年為了看看交換機是什麼樣子,「不要臉」地跑到客戶的機房,賴在裡面幾天幾夜地鑽研,等他鑽研出來成為功臣後,卻發現自己寫軟體寫不過剛畢業的大學生,職業前途又面臨危機,成了年輕人的鋪路石。你們說殘酷不殘酷?有人說管理是一門藝術,我並不反對這樣的說法,但是這容易給人造成很瀟洒的印象,而管理並不瀟洒。我認為歸根到底管理是政治科學,是一門與所有人都不願意與之打交道的事情息息相關的科學,而這就是政治要做的事。
在座的各位,你們誰在公司考慮過消防、食堂、衛生紙的採購、電費?你們如果抱著當風風光光的總經理、總監的念頭,以為一天到晚去這裡握握手,到那裡簽簽字,就能掙一大筆錢,我勸你們還是先等等。等到什麼時候呢?等到你在腦子裡開始想廁所里要擺什麼衛生紙的時候。我也希望你和女朋友(或老婆),一天到晚花前月下地逛,我自己也想啊,這樣的生活多麼美好。可是美好的生活來自什麼,你想過沒有?沒有?很好,做一個員工為什麼要想這麼多呢!可是你要創業,那就得想,廁所紙要想,客戶心裡在嘀咕什麼要想,誰該發多少年終獎金,為什麼同樣有水平、同時進入公司的人發的獎金不一樣,更要想。搞企業就是搞政治,這些事情如何去權衡,要求具備很高的政治才能。當然我們說的政治,不是指整人、窩裡斗,不是權力關係,準確地說是政治科學。所以千萬別以為搞企業、當老總,是一件很風光、大筆一揮就可以搞定的事。
我請文老師寫一篇文章,《誰是最可愛的人》,他還沒有交卷。你們之中有誰願意寫,寫了可以直接發給我。農民是最可愛的人,工人是最可愛的人,解放軍是最可愛的人,那麼還有呢?還有就是那些默默無聞給社會創造財富的人,就是辦企業的人。他們不僅不風光,還時時處處受氣、受冤枉,可是又不能抱怨,不能放手不管,你說他們冤不冤?他們還得夾著尾巴做人,總不可能整天對政府、對顧客說:「我是新時代最可愛的人,你們要理解我啊,要多買我們的產品,不要買外國人的產品,我們給國家交了很多稅,我們解決了很多人的就業……」
有人說,生活的目的不就是浪漫嗎,要看得開。是啊,你完全可以像陶淵明一樣,過清凈、淡泊的生活。完全可以的。而且這是值得尊敬的生活。我覺得我們國家有這種追求的人並不多。我們公司有沒有這種人?何錦是不是這種人?我看也只有他有點像。所以我們不能提拔他。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也許現在掙錢的機會太多,人心太浮躁,人們沒有心思過平靜怡然的生活。既然這樣,我們就要好好珍惜機會。現在是中華民族千載難逢的機遇,是真正屬於我們中國人的機遇。反過來想一想,在這樣一個時代創業,去參與世界競爭,不也很浪漫嗎?大家一定不要低級趣味,而要心懷高遠,不要太教條,也不要以為幹事業就等於不浪漫、等於低買高賣。辦企業是有挑戰的浪漫。大家有創業的願望和衝動,我是理解的、支持的。我要告訴你們的是,創業這種浪漫是要付出很高成本的。當初我們一方面是無知,一方面也是為了生存,才進入了通信行業,進入之後才知道是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這個行業全是國際知名大企業,為什麼?通信行業經過100多年的技術創新和激烈競爭,只剩下一些聲名顯赫的公司了。更可怕的是,即使你取得了一點成績,你也不能沾沾自喜。現在技術變化太厲害,風險很大,只有上規模才行。這是一個越發展企業越少的行業,當時我們規模那麼小,如何能熬過去?這麼多年了,生存一直是我們最大的問題。當然也不光是我們,在這個行業的人都是這樣的。想當初,美國電話電報公司在「二戰」後就想出了蜂窩電話,可是20多年後,政府才批准他們實驗,實驗了又不發牌照,拖來拖去,等歐洲、日本的移動網路起來了,他們才在里根總統的敦促下搞起來,可是美國已經不領先了。激烈的競爭,加上大量我們不能左右而會左右我們的事情,讓我們必須這麼拚命。不拚命、不犧牲,如何能活到今天?
今天我能告訴你們的是,當你們今後遇到困難時,要記住:「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要有擔當精神。創業的苦是叫不出來的,是沉的,是悶的。所以我喜歡一切下沉的東西,大象、鯨魚、石頭、愚公。苦不足與人道,只能自己消解。
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