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非要說出任正非成功的若干個法寶,我會選自我批判、管理創新和對世界級的追求這三項。選完之後,連我自己都會啞然失笑,因為這三項根本就是同一回事,至少這三者之間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他、相互穿插、互為內涵的。而且不管從哪一項說起,說著說著就會漸漸地把華為的所有方面都牽涉進來。華為這個組織的複雜性所達到的程度,遠非我們觀念中的企業所能媲美,而任正非駕馭這種複雜性的能力之強,讓人嘆為觀止。
說任正非了解公司的一切事物,這話的分量其實很輕,實際上他是對所有事的幾乎所有層面,都投注了自己的情感、認知、期望,以及更主要的解決方案—這就是他的功力。說沒有他不去插手的事,這話的分量也不重。應該說他插手的事都一定要得到圓滿解決,一次解決不了,再去努力改進,直到解決為止,直到事情的解決已經有了較好的制度和流程,已經由例外性變成了例行性。
細節參與和制度創新是很多管理大師的一個共同特點。喬布斯有這個特點,韋爾奇有這個特點,任正非也有這個特點。
「重要的是發現濕雪和一道長長的山坡。」任正非浸泡在「冬天意志」里,肯定不是僅僅出於喜歡「冷」而已,應該還要有點樂趣才行,否則就真是太苦、太委屈自己了!那麼,任正非的事業樂趣或者說他的「長長的山坡」是什麼呢?
應該不是財富或者更多的財富,應該不是名聲至少不是那種張揚、膚淺的名聲。我覺得,管理創新是任正非在企業經營領域找到的那道「長長的山坡」。這道「坡」足夠長,有很多可以做的事。至少在他的整個企業家生涯中,他可以不停地做下去,去挑戰自己以及跟隨自己的華為人的人生目標和境界。
他對管理的強調是樂此不疲的:「我們要逐步擺脫對技術的依賴,對人才的依賴,對資金的依賴,使企業從必然王國走向自由王國,建立起比較合理的管理機制。」他對企業經營的終極夢想是無為而治,「長江就是最好的無為而治,不管你管不管它,都不廢江河萬古流」。正是這個夢想實現的不可能性,使他對管理創新的重視達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他每天都用管理這把尺子調整、強迫著華為改進一點、再改進一點。
任正非把管理當做經營中最關鍵的實踐,因此他自己也無法放鬆。否則以他所擁有的財富、威信、寫作能力和名聲,他早就應該「鬆懈」了:比如找個愛好,比如寫寫名人博客、自傳,比如上上電視與全球商界名流對話……然而現在的他,儘管「功成名就」,仍然那麼「嚴峻」,絲毫沒有鬆懈之意,好像初次創業一般。這是很可怕的,這麼老到的企業家仍然像初出道創業的年輕人般充滿激情和求新求變的心理,後輩企業家如何能與之抗衡?不用比他的經驗和思想水平,不用比他的理想型和知本主義,單比那份創業的精神就已經不如了。「創造一項事業,就是給自己創造一座墳墓。歷史從來就是這樣的,每個人乾的都是埋藏自己的工作。在這個過程中,要主動學習,要經常進步,否則很快就會被淘汰。」一位企業家為什麼要對自己如此嚴峻,簡直到了苛刻的地步?因為只有這麼苛刻,使自己毫無退路—就像以市場為領地,置之死地而後生一樣—他才能堅定不亂、始終如一地走在管理創新這道「長長的山坡」上,滾著自己的雪球,樂在其中,「創業難,守業難,知難不難」。
那麼,任正非的「濕雪」是什麼?或者說,華為凝聚整個組織要素的核心是什麼?假設由任正非回答,我想多半是:虔誠地服務客戶是華為存在的唯一理由。但是從更廣大的華為員工的角度,我覺得這個雪球應該是中國人也可以創造出世界級企業這個理想。這個理想其實在《華為基本法》中就開門見山地提出來了:華為的追求是在電子信息領域實現顧客的夢想,並依靠點點滴滴、鍥而不捨的艱苦追求,使我們成為世界級領先企業。
聽起來是不是太一般了?兩個答案都很平常,哪家稍微知名一點的企業不會這樣說呢?但關鍵是華為這樣去做了。我們只需看到,「做出世界級企業」這個「核」足夠清晰,充滿中國性、挑戰性、開放性—真的是很好的「濕雪」,可以滾出大大的雪球—它可以粘起其他很多東西,幾乎包括了一家企業內部所有的東西,因為所有的東西都需要向世界級水準靠攏。而且,世界級還是符合華為員工的心理需求的。華為為什麼有吸引力和凝聚力?不光是工資高、內部人際關係相對簡單,世界級也是很重要的一個因素,甚至對員工來說這是第一因素。世界級意味著職業樂趣更豐富、工作挑戰更大、利潤更好、行為更規範、制度更合理……這些對年輕人都是有著巨大吸引力的。這也許會更累,但這個代價是可以理解、可以接受的。在哪家企業、單位工作不累呢?華為員工每天在做的就是直接參与到與世界級企業的較量中,或是追趕或是學習,或是發現自己所做的工作並不比外國公司的差多少,甚至一樣好、更好,參與感、自豪感便油然而生。華為20多年的發展讓華為人這種參與感、自豪感堅實而具體。
管理,對任正非的重要性,如同價值之於巴菲特,也可以說是任正非的「唯一」企業價值觀。他對管理的創新與改進,是長期堅持不懈、樂此不疲的。
我用「唯一」這個詞,是出於模仿任正非的決然態度,意思是指在華為一切都是管理問題。華為的眾多口號和運動,歸根結底就是這兩個字:管理。在《華為基本法》中,有一句關於人力資源的經典說法:「認真負責和管理有效的員工是華為最大的財富……」初讀會覺得有點彆扭,這是一種表述的不經濟。在一位管理學教授或寫文章的高手那裡,這麼長的語句是沒有力度的,更好的表述應該是:「員工是我們最大的財富」,或乾脆就用廣告語:「以人為本」。細看《華為基本法》,這種表述的不經濟之處比比皆是,表現為加了很多定語和形容詞。比如第一條:「依靠點點滴滴、鍥而不捨的艱苦追求,使我們成為世界級領先企業。」為什麼不直接說「我們要成為世界級企業」呢?對於任正非這位實在、簡樸、直接、直率的企業家,寫文章不喜歡用形容詞應該是很自然的,為何在《華為基本法》這麼一份嚴肅的文件里卻如此不經濟地使用語言呢?我認為是因為這些句子的關鍵詞不是「員工」甚至也不是「世界級」,而是隱藏在定語背後的「管理」。
寫到這裡,我覺得有必要多說幾句《華為基本法》了。
每次有人提到《華為基本法》時,我的感覺都是很怪的,我不認為那是一份適用的宣言和經典文本。但我一直覺得那是對管理的呼籲—我甚至清晰地記得任正非在《華為基本法》討論會上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一定要加上去,只有認真負責和管理有效的員工,才是我們最大的財富。」說完後他並不理會大家的反應,若無其事地拿起會議桌上的香蕉,剝開,津津有味地吃起來。他的臉上帶著不明就裡的笑意,目光從桌子這頭掃到那頭……這是他不經意流露出的自得。他很少會流露出這樣的情緒,可見他對「認真負責和管理有效」這個表述是多麼滿意。
《華為基本法》為什麼表述得那麼不經濟?
這是有意而為的。「我的身上最主要的優勢是對邏輯及方向的理解,遠遠深刻於對語言的修鍊。如果用很多精力去練語言,可能我對邏輯的理解就會弱化。我放棄對語言的努力,集中發揮我的優勢,這個選擇是正確的。」任正非的這一段表白讓我很好奇,老是去引用,它實在耐人尋味。一來它透露了任正非的心思之細微、縝密,二來任正非能這樣說,表明他的心態非常開放、放鬆—這在最近華為接班人傳聞、華為高管開微博、華為向美國政府發出公開信等事情上得到了印證。因此,《華為基本法》表現出的不經濟的遣詞造句是為了讓嚴密的邏輯得到準確無誤的表達,哪怕是句子讀起來不美也無所謂。而任正非所認為的員工邏輯就是:那些管理無效、不認真負責的員工不是公司的財富,華為如果不在各個方面付出點點滴滴的努力,總是大而化之地做事,就不可能成長為世界級企業。
實際上,不僅《華為基本法》存在表述不經濟的現象,《華為公司十大管理要點》、《華為的冬天》以及任正非的大多數講話甚至包括他簽發的文件,都普遍存在這種表述不經濟甚至拗口、費解的現象。重思想邏輯和實際內涵,輕外在表現形式,這是任正非的實踐—思維模型的特性,也是我們難以透徹地剖析任正非的一個原因。因為他的思想和實踐是一體的,是互為促進、互為詮釋的。如果把它們剝開分別論述,總會顯得無力。即使任正非表達的思想很簡單,但因為要在實踐中實行,所以也是很深刻的;即使華為的行為很「怪異」,但因為是按原則和科學所行,所以也是卓有成效的。要不我們怎麼會老纏著「冬天意志」不放呢?要不怎麼會說「冬天意志」是企業家機器的內核呢?「冬天意志」是建設性的、生產性的,它的功能就是源源不斷地生產合適的認識以及據此而來的實踐。有危機感而沒有「冬天意志」的人,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