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過頭去看前面我寫的東西,我悻悻然地發覺這些文字有點粗糲,其形狀也有點混沌,還不夠知本主義的味兒。儘管如此,我還是十分欣慰地對自己說:我已經塗塗抹抹地畫出了我所認知的任正非的內在形象—一架競爭機器。我已經不可能改得更好了,否則就不是我原汁原味的想法,而且描繪得好不好也不全是文字本身的緣故。怎麼說呢?只好王顧左右而言他。
任正非也有一種粗糲性。不是懸崖峭壁的粗糲,不是隕石的粗糲,不是戈壁灘石頭的粗糲,不是碎玻璃渣的粗糲,而是一種鵝卵石的粗糲,是不管經歷多長時間河水沖刷、洗磨、浸泡,即使稜角沒了,我心仍然堅硬無比、仍然頑固不流俗且默默承受一切的粗糲。這種粗糲—至少在我的印象中—任正非在創辦華為之後直到現在都還保持著。描繪任正非這樣有質地有內涵的人,抹去其粗糲性,顯然是得不償失、南轅北轍的。就像梵高,如果在他的繪畫中,沒有那特有的短促、鬱結和粗獷有力的筆觸,怎麼可能畫出人的精神深度,又怎麼可能震撼一代又一代人的心靈。
閉上眼睛用心端詳著這個我千辛萬苦畫好的競爭機器的形象,我反而說不出話來,真的就是這樣的嗎?為了防止可能產生的自我懷疑感,我任由心緒順著那些層層疊疊出來的線條來回遊盪。漸漸地,受到這些線條的觸動,我在心裡再次勾勒了一遍任正非的內在形象。在勾勒的某一刻,我突然醒悟到,原來我如此執著地去塗塗抹抹,無非是要把任正非當做華為這個企業組織的「原型」,因為他比華為公司更具有機器性,更具有成為企業原型的資質。想到這一點對我很重要,否則,我不知道要把任正非「吹捧」到何等程度。這樣想著,那種幾乎要發芽的自我懷疑感就立刻煙消雲散了。
任正非讓我們見識到了一位中國本土誕生的偉大企業家,其偉大之處就在於他超越了個體性,具有某種「企業原型」的價值和內涵。
有了任正非這個企業家坐標,對華為來說,就相當於用最簡單的方法,做了世間最複雜難辦的事—在中國造就一家世界級公司—這是華為這個企業組織的幸運,也是所有華為人的福氣。這是華為這家新型企業雖然起步十分平凡、發展無比複雜,雖然涉及的各種事物無窮無盡地多,但華為人卻很單純的原因。所有的複雜性和千頭萬緒全集中在任正非那裡。
任正非如何負荷得起?
按照順藤摸瓜法,我們已得知他通過變成競爭機器而具備了巨大能量,到目前為止,這是戰無不勝的能量。
這樣戰無不勝的競爭機器,有著怎樣的內在之核引擎?
2008年是多事之秋。南方的雪災、汶川大地震、「三聚氰胺」事件、世界金融危機……
出版商真是會選時機。這一年秋天出版的著名富翁、投資奇才巴菲特的傳記,書名叫做《滾雪球》,它來自巴菲特的一句名言:「人生好比滾雪球,重要的是發現濕雪和一道長長的山坡。」若是在別的年份,這句話完全可作為純粹的人生智慧格言,讓他的崇拜者、追隨者欽佩不已。但那是2008年,是金融危機爆發的那年,因此「雪球」聽起來不僅是比喻,竟有點像實指。或許應該說,巴菲特作為一位智者,早就料到了,人生再怎麼精彩也不過恰如在雪地里行走—商界終究不過是一個寒冷的所在。
「只有在突然退潮的時候你才知道誰在裸泳。」這也是巴菲特的名言。對於工商界、金融界乃至全球經濟來說,2008年是一個格外刺骨的寒冬,似乎是專門用來檢驗那些在過去享有盛名的能人、企業家、大公司和經濟體的。我們突然發現,其中有很多人都在「裸泳」。如何度過這個寒冬?
2008年年初,南方的一場突如其來的雪災,一下子讓長期生活在溫暖氣候的人們陷入了困境。這激發了我的靈感:只有那些始終處在「冬天」的人,那些從身體到頭腦到心態早就習慣寒冷的人,才能更容易地熬過寒冬。
說巴菲特耐寒,應該沒人反對。他是一個始終能夠獨善其身的金融界傳奇。2000年互聯網泡沫破滅的時候,他的定力和睿智就讓人佩服不已。巴菲特是個充滿智慧的人,理性、冷靜、毫不留情,可以說他在精神氣質上是一個有「冬天意志」的人。他的頭腦似乎永不發熱,不管股市是牛市還是熊市,他始終堅持自己的價值投資理念。只有當一隻股票的價格嚴重低於其價值時,他才會作出買入的決定。而一旦買入,他就不會再理會股市的喧囂起伏,也不會再管環球的「冷」與「熱」。
巴菲特的這份淡定、從容、睿智以及不流於俗套的大無畏,我在任正非身上也看到過。
「世界上我最佩服的勇士是蜘蛛,不管狂風暴雨,不畏任何艱難困苦,不管網破碎多少次,它仍孜孜不倦地用它纖細的絲織補。數千年來沒有人去讚美蜘蛛,它們仍然勤奮,不屈不撓、生生不息。我最欣賞的是蜜蜂,由於它能帶給人們蜂蜜,所以儘管它會蜇人,人們也還是對它讚不絕口。但不管你如何稱讚,蜜蜂仍孜孜不倦地釀蜜,天天埋頭苦幹,不會因為讚美而產蜜多一些。勝不驕、敗不餒的品格,在它們身上完全反映了出來。在榮譽與失敗面前,它們平靜得像湖水一樣……」
這正是任正非的自我寫照,其中的沉鬱、疏朗,竟與古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情懷異曲同工。這也是任正非所寫文章中我最喜歡的一段話,正因為這段話,我非常排斥用「狼性」來描述任正非和華為。這哪裡有一點傳說中「狼」文化的急功近利和老謀深算?與其說任正非是「狼性企業家」,還不如說他是「蜘蛛企業家」—當狼在日漸險惡的現代環境里變成一種瀕危動物時,蜘蛛與蜜蜂卻仍逍遙自在。
我們不見得能看到任正非的逍遙自在,但可以確信的是,他一定會繼續像蜘蛛和蜜蜂一樣勤奮如常,該織網時織網、該采蜜時采蜜,不會因成功而得意忘形,也不會因一時受阻而妄自菲薄。對於這場全球金融的寒冬,他會不會覺得似曾相識?會不會再次激起他趁機讓華為大大向前躍進一步的抱負?
早在2000年年底互聯網泡沫破滅之後,任正非就在《華為的冬天》一文中告誡華為員工:「網路股的暴跌,必將對兩三年後的建設預期產生影響,那時的製造業就慣性進入了收縮。眼前的繁榮是前幾年網路股大漲的慣性結果。記住一句話:『物極必反』,這一場網路設備供應的冬天,也會像它當初熱得不被人們理解一樣,冷得出奇。沒有預見,沒有預防,就會凍死。那時,誰有棉衣,誰就活下來了。」
這篇文章被傳誦一時,「冬天」、「棉衣」甚至成了記者、企業家、管理專家不經意間就會說出的「術語」。沒有人不佩服任正非的先見之明和他極其強烈的危機感。但任正非所擁有的絕不僅是預見和危機感,他具備一種罕見的能力,在任何時候總是從最嚴苛的生存條件出發去面對現實、思考問題、解決問題。華為人知道,他的嘴裡說出來的永遠是「未來兩三年是公司最艱難的發展時期」。任正非是個心態上永遠處於冬天的人,長期的艱難、嚴峻、冷靜、超然,在他的心中早已凝聚為一種蒸不爛、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硬邦邦的「冬天意志」。這是他的「堡壘」—既是發起進攻的基點,也是進行防禦的根據地。
2010年,華為進入了《財富》世界五百強的名單,在電信設備製造行業,更是進入了業界的前三名。這證明任正非又一次將危機化做了提升自己的機遇。
「失敗這一天是一定會到來的,大家要準備迎接,這是我從不動搖的看法,這是歷史規律。」這句話也許可以當做任正非「冬天意志」的註腳。
媒體或許可以以欣賞的眼光看待任正非和《華為的冬天》,但企業家絕不能只停留在這個程度。對於企業家而言,僅有危機感是不夠的,臨時抱佛腳是沒用的,而關鍵是要具備一種能力—一種毫不留情地始終把自己放置在生存最嚴峻邊沿的能力,我稱之為「冬天意志」—這也是任正非這架企業家機器的內核。它是原子核,我們根本無法了解它究竟是怎樣運作的,又包含些什麼,我們不能不懂裝懂,只能姑且稱之為「冬天意志」。
對於不懂的事物我們如何去解讀?
本來我們是無法解讀的,可是社會上存在著大量的沒有「冬天意志」的企業家,存在著大量熬不過冬天的企業。我們以山寨機作對比來說吧。
「山寨機」是一種雜牌手機,也被稱為高仿機,已經從幾年前的黑手機(走私手機、套牌三碼機、五碼機)發展到現在的高仿機和智能手機。這些手機功能極其豐富,價格極其低廉,外觀極其新穎……很多人承認,「山寨手機」的智慧總能敲打到我們最無奈的那根神經,也讓一些缺乏創新精神的國產品牌無地自容。而現在,山寨機已經成為一種非主流手機文化。
全球手機產業是新興產業,20世紀80年代才開始起步,而我國也差不多是在同時起步的。但是直到現在我國的這個產業還和「盜版」緊密聯繫在一起,基本沒有形成什麼品牌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