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企業家是一架競爭機器 企業家不是動物,而必須是機器

我始終不明白為何稱任正非為狼性企業家。這大概源於不同人採用的不同的描繪手法。我用的是素描法,塗抹擦描,反反覆復,自己還覺得畫得不像,而別人用的是標籤法,一次就貼好了,毫不費神,看起來也很容易懂。

如果非要用動物比喻任正非,我寧願用「牛」。他是用知本主義武裝起來的牛,不僅是毫無怨言拉車的牛,也是很牛的「牛」。我知道他很牛,最牛之處在於水平和幹勁的持續性。剛到華為的時候我還可以被稱為大好青年,如今卻已是碌碌的中年漢子。你看人家任正非,仍然一如既往地自我批判、艱苦奮鬥、大勝在德,並樂此不疲。他給我的感覺豈止是「牛」,簡直就是一架機器,而且還是若干架子機器—危機機器、文章機器、運動機器、口號機器、低調機器、增長機器、市場機器、宣傳機器、變革機器、情感機器、讀書機器以及許許多多叫不上名字的機器和子機器—組合而成的機器。

何謂機器?就是能夠源源不斷地生產成品、半成品的部件、零件。不僅如此,機器甚至也能生產機器。這是我從大量的華為事件、任正非的言論和思想中所形成的感性認識。

感性認識往往是真實的認識。用商品生產商品,用機器生產機器,任正非不但生產華為這個企業組織所需要的零件,也親自把這些零件組合起來,組成裝配線、流水線、印鈔機,以生產更多的成品、半成品和機器,當然還有利潤、成長和日益增多的「世界級」元素。任正非簡直差一點就成了變形金剛。

與其說任正非是動物,不如說我們才是動物,不如說他的國內競爭對手是動物,他的國際競爭對手是動物,媒體是動物,唯有任正非是競爭機器。動物與機器競爭,如何能取勝!

至此,我們終於可以談競爭機器了。

雖然從寫作一開始我就認定,任正非是競爭機器,雖然他在創辦華為之後就有一種機器性,但是為了談論它,我還是要先拐彎抹角、東拉西扯、慢慢吞吞、來來回回、反反覆復、順藤摸瓜、一步一個腳印地去說些別的,以便當我們開始真正談論任正非這架競爭機器的時候,機器已經水到渠成、順理成章地成了機器。

對於將任正非認定為企業家機器,我也不是沒有遲疑過。按理說,即使叫機器,我們也應該把一個組織叫做機器,而不應該把一個人叫做機器。可是正如我們所感覺到的,華為各方面的改變、發展幾乎全是由任正非驅動的,他簡直是華為這個組織的「創意的源泉,行動的中心」。脫離了任正非,我們甚至幾乎感覺不出華為有何特殊之處,也不敢確定華為還會不會是今天的華為。媒體喜歡談論任正非的接班人問題,但是我們心裡明白談論這個問題沒有什麼太大的意義,不管是華為現在哪一位幹部,不管是任正非的兒子或是別的什麼人,要超越任正非,都是不可能的。誰都不可能代替任正非的價值和影響力,誰都必須重新證明自己。在這種情況下,選誰做接班人,真的會有什麼區別嗎?有時候我也會想不通:任正非這個人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能量?莫非有點「非人」的因素在裡面?因此我難免會想到用超越人性的東西來描繪任正非。的確,這一比喻性描繪存在不好理解的成分,但要認識任正非,我們就要敢於突破自己的認識框架,就要有勇氣承認任正非的能量是如此的與眾不同和新穎。

在寫作本書之初,我的立意是抽出一條簡單的線,即任正非的世界級競爭智慧。為什麼我不直接列出幾個要點:競爭智慧一、競爭智慧二……然後圍繞著每一要點去清清楚楚、言簡意賅、條分縷析地寫呢?為什麼我要拐彎抹角、東拉西扯、慢慢吞吞、來來回回、反反覆復地寫呢?為什麼不一開始就單純地、直接地說任正非是一架競爭機器呢?因為那樣就顯得太突兀了,容易讓人以為又是一個關於任正非的蹩腳比喻。而我要做的是描繪出任正非的內在形象。

我之所以這樣寫,是為了順藤摸瓜!不順藤摸瓜,如何可以確切地抓住任正非的競爭智慧的精髓呢?沒有那麼容易!更何況任正非的競爭智慧還是世界級的!

而且,任正非打造華為的過程本身也沒有那麼容易、那麼直截了當、那麼一目了然。相反,任正非時時處處地以實際情況告訴我們,他並不是一個一目了然的人。

任正非打造華為的過程是這樣的:拐彎抹角、東拉西扯、雷厲風行、來來回回、反反覆復、順藤摸瓜、一步一個腳印。這和我描繪他的方式的區別只在於,我是慢慢吞吞的,而他是雷厲風行的。當然這也情有可原,因為他是在實踐中迫在眉睫,而我是在寫作構思中悠悠回味。

我之所以這樣寫,倒不是真的為了要去和任正非比。我只是對認知力很好奇:一家企業的老闆如何能在認知上做到對全部事情的把握呢?牛的老闆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但怎麼可能在認知上也這麼牛?

可以說,從認知的角度看,任正非作為企業家沒有明顯的「缺點」,相反他還是一個生成「領導力」的絕好範例:在人人求關係的時候,他認識到市場的終極檢驗的重要;在倒買倒賣的年代,他毅然帶領華為走上自主開發之路;他既能在實踐中身先士卒,又能在思想上引領組織里的全體成員;他無私奉獻,不斷稀釋自己所持有的公司股份;他低調寬容,好像靜水一樣潛流……倘若如他所言,在接班人的問題上,「華為一貫的文化,就不是走家族發展的文化」,那麼他實際上又突破了任何一位中國企業家多少都會有一些的「老闆」心態和行為傾向。對於這樣的企業家,怎麼可能不讓人由衷地感嘆!

對於曾經的和現在的華為人,在認識任正非這件事上,有一個近水樓台先得月的好處,那就是我們早已在潛意識裡建立了關於他的機器性的感性認識,我們不需要推論、演繹就可以建立這樣的認識。所以一旦競爭機器這個詞躍入我的腦海,我馬上就認定了這個詞是概括任正非內在形象的最好的詞。

其實,我們早已從任正非身上嗅出了一股機油味、機器味,不過那時我們沒說出口,我們感覺到了異樣,但那時我們還不知道他是機器。當1993年我們第一次去他的辦公室,聽他講要把《華為人報》用新聞紙四色印刷並發給所有郵電系統的人的時候,我們就聞到了機器的味道;1995年他在《目前形勢與我們的任務》的報告中指出,「華為是由於無知,才走上通信產業的,當初只知市場大,不知市場如此規範、競爭對手如此強大,一走上這條道路,就如上了賊船,要麼就是沉默在商海中,要麼強大到年產值數百億元、有能力自立,沒有第三條道路可走」,這也是機器的味道;1996年,在華為市場部舉行的全體正職集體辭職儀式上,他說「在華為當官要理解為一種責任,一種犧牲了個人歡愉的選擇,一種要作出更多奉獻的機會,當官才知責任大,才知擔子重」,這還是機器的味道;1998年,他對中國電信和中國聯通的調研團分別談到了接班人問題,同樣也是一股濃濃的機器味,「接班人是廣義的,不是高層領導人下台就產生接班人,而是每時每刻都在發生的過程,每件事、每個崗位、每條流程都有這種交替行為,這是一種改進、改良、不斷優化的行為」。

再列下去就會沒完沒了,這些我都親歷了,但我並不是要炫耀這一點。我想說的是,長期以來任正非在我們眼裡不僅是一位厲害的老闆,他還有別的東西吸引著我們。現在我才知道,那就是機器的味道。的確,這不能怪我們,我們怎麼能認知到他竟然有機器一樣的持續運轉能力、怎麼敢去聯想企業家是機器這樣的比喻方式?談論任正非,談論華為,經常會發出一個疑問:怎麼可能會有這樣的企業家—既有理想、又重實踐,既精通人心世情、又是組織良材,既以客戶為先、又竭力創造創新的土壤,既是營銷和宣傳大師、又格外低調不張揚,既是權威的老闆、又不自私自利,既廣泛學習一切競爭對手、又格外強調自主知識產權,既實幹重事功、又在思想上有相當的認知高度和深度,既推行工程商人、又講究「小勝靠智,大勝在德」……這樣的企業家還是人嗎?可怕的是,現在的任正非,仍然是一架奔騰運轉著的競爭機器,仍然散發著濃濃的機器味、機油味。

「華為公司是6.5萬人持股的股份公司,在財務管理上是極其嚴格的,是經常被審計的。最近,公司很快要簽發對EMT(經營管理團隊)成員的審計報告。這個審計報告中有寫到我多次出差到東京,有一次洗了兩件衣服我沒交錢,是公司付的錢,審計部也都審計出來了,就是因為我把公私混在一起了。所以我們一定要公私分明。大家認為我這麼大年紀坐飛機應該坐頭等艙吧,但公司的文件是不允許我坐頭等艙的,公司的最高報銷級別是商務艙,所以我坐頭等艙都是自己掏錢的。」這是任正非在2010年10月的講話,那時他剛剛過了66歲的生日。類似這樣的講話,我第一次聽的時候還是在1993年,這麼多年過去了,他還是那樣的一個人。只有機器才會有這樣的穩定性。

順便說一下,這篇講話我是從那些離開了華為的前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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