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正非,可能還包括他那一代下海經商、辦企業的很多人,一定有過這樣的思考:為什麼不把市場作為自己的領地!它很可能是最客觀評價自己的東西!不是上級領導,不是同事,不是同行,也不是員工,不是家人和親朋好友……市場有一種客觀性,以市場為檢驗的企業行為,也需要一種客觀性。這是不以人的意志和主觀願望為轉移的。
在20世界90年代前期,任正非一度在講話中打過「民族牌」。我加入華為的時候,公司當時的口號是:「從來就沒有神仙皇帝,中國要自強,唯有靠自己。」
「外國企業到中國是賺錢來的,他們不肯把關鍵技術交給中國人……他們轉讓技術的手段,都是希望過幾年你還要再引進,然後引進引進再引進,最終不能自立。以市場換技術,市場丟光了,哪一樣技術真正掌握了?」這是1995年12月26日任正非在華為市場部整訓工作會議上的一個講話中說的。現在他應該不會這樣說了,否則,華為進入海外那麼多的市場是不是也都要交出技術呢?其實,這句話對企業來說沒有什麼意義,哪家企業不是為了賺錢?哪家企業會隨便出讓自己的技術?賣給你產品非得要告訴你產品是怎麼製造的嗎?沒有這個道理。任正非對此恐怕心知肚明。我覺得任正非的這段話,可以理解為對政策制定部門的一個「申訴」或「呼籲」—當然真正的申訴是不可能的—呼籲讓市場去選擇而不是讓「政策」去規定。
那時的華為還很小,知名度還談不上,而且是民營企業,政策的光芒自然照不到它的身上,無背景的任正非尋求的顯然是一種「客觀的東西」。想來他本人也不相信非客觀的東西,果然,話音未落他的眼光就轉向了海外。正是從1996年起,華為開始了與海外聯繫。最早是和一些東歐國家和非洲國家的外交部官員建立聯繫,邀請他們訪問華為,再請他們與其國內的電信部門取得聯繫。我在那個時候曾為很多來公司訪問的外國元首、總理、部長們拍過很多照片,每次拍完都要做一本照相簿送給他們,以至於很多同事都以為我是搞攝影的。而那一年秋季,華為參加世界電信展的口號就變成了「與世界同步,與潮流同步」。在我的記憶里,從此以後華為就沒有打過「民族牌」。市場,唯有市場,才是最終的檢驗。任正非對此深信不疑。
「狹路相逢勇者勝」,任正非通過「窄化」華為的生存空間—「我們將永不進入信息服務業」—而使自己處於無保護性的市場環境之中,反而讓他獲得了極大的生存勇氣。市場!這是置之死地而後生。市場!這是身為企業家的終極命運之地。
儘管市場是最客觀地評價一個人的行為的場地,但敢於把「市場」作為自己的「領地」,需要氣魄和膽識。對於華為來說,「無依賴的市場壓力傳遞」這一思想引發了華為最核心的價值觀和行為準則:滿足客戶需求是華為存在的唯一理由!這個表述在《華為基本法》頒布的時候還沒有出現,然而這種表述就是「無依賴的市場壓力傳遞」的邏輯同義詞。
所以我們說,即使在起草《華為基本法》的時候,任正非是靈光一閃想到市場,儘管那時他對把市場當做自己的領地的內涵的理解也是朦朦朧朧的,我們還是要對他伸出大拇指:高,實在是高!如果我們之中有人願意捫心自問的話,絕大部分的人會發現自己其實從來沒有對「市場」當真過。那不過是謀生的手段,是虛情假意的舞台,是巨大的無底洞,是反反覆復的謎……其實直到現在要認真搞清楚「市場」這兩個字到底意味著什麼也非易事,它比傳說中的江湖複雜,比政壇複雜,比情場複雜……正因為如此,我們對於任正非把市場當做自己的領地的想法,不能不由衷地表示讚歎。有打油詩為證:比大海更廣闊的是藍天,比藍天更廣闊的是人心,比人心更廣闊的是—市場。在商業社會,每一個人的心靈都面臨一種考驗—市場的考驗,每一個人的才能都面臨市場的選擇。我們看到,任正非領導下的華為成功地經受住了考驗,贏得了選擇。
當然,把市場當做自己的領地絕不是任正非靈光一閃想到的,而是與他過去的經歷和積累息息相關,既有時代的原因,也有個人成長的原因。很可能,任正非「無依賴的市場壓力傳遞」的思想,得歸功於任正非在深圳市南油(集團)有限公司的「毀滅」—之所以用這個詞,是因為我聽說任正非當時在深圳市南油(集團)有限公司待不下去了。雖然我明知道那是八卦,並不怎麼信,但我想應該是有什麼事讓他難以再待下去了,所以用了這個極端點的詞—這種毀滅以及毀滅後的摸索,從某種意義上說是他的新生。他新生後,就坦坦蕩蕩地下海來到了市場—這一次絕對是他自己主動找到它的—創辦了華為。
雖然沒有人知道這個階段任正非的任何情況,但是我相信這個階段對他的影響非常巨大。我一直在醞釀以這個時期的他為原型去虛構一個故事,但一直苦於沒有什麼素材而難以啟動寫作。有一次,我記得是2005年,美國前貿易代表坎特被邀來華為訪問,當坎特問任正非華為怎麼會有這麼好的思想、華為是如何開始這一切的,任正非回答說,當時在國有企業,不了解商品經濟,上當受騙了,因為親身體驗到了商品經濟的威力,於是拚命學習有關商品經濟的一切……
類似的話他在別的場合也講過。「轉入地方後,我不適應商品經濟,也無駕馭它的能力,一開始我在一家電子公司當經理,也栽過跟頭,被人騙過。後來我也是無處可以就業,才被迫創建華為的。華為的前幾年是在十分艱難困苦的條件下起步的。」為什麼我如此「重視」任正非的這個階段?無他,一種直覺告訴我:正是在這個階段,任正非終於找到了市場這個比人治、比人為斷定一個人的前程更為客觀的東西,終於在市場那裡找到了自己的「領地」。這是我主觀推斷的,並沒有事實證明。我發現,任正非的整個下海生涯和對市場的透徹把握,在創立華為之後是一貫的、持續的,也是全面的、全方位的。他從一開始就呈現出明顯高人一等的冷靜心態和經營境界,而不是那種漸進的、反覆碰撞、交學費、磨合出來的。這很可能是因為他創業前夕所經歷的事件給他帶來了巨大的、具有決定性的影響。當然這只是我的一個推論、猜想,並不能去證實。我只是想說,在創立華為之後,任正非就開始了人生表演—以市場為舞台、為領地,他如魚得水。
找到了自己的領地,對於一個人,特別是對於一個男人來說,還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嗎?20世紀80年代末從國外傳來一首非常好聽的英文歌,第一句就是「一個男人要走多少路才可以被稱為男人」(歌名叫《答案飄落在風中》)。我們如果虛擬任正非的口氣來回答這個問題,答案應該是:一個男人只有不斷地走啊走,走得頭破血流、無路可走卻仍然一直走,走到屬於他的領地後,他就成了男人。
找到自己的領地後,任正非一鼓作氣,一干就是八年,而且八年有成。在這八年中—或許可將它稱為華為的第一時期或創業早期—他將自己的一切都滲透至華為。「為了使華為成為世界一流的設備供應商,我們將永不進入信息服務業。通過無依賴的市場壓力傳遞,使內部機制永遠處於激活狀態。」這就是早期他要灌輸給全公司的最重要的經驗,理所當然,他堅定地、毫不妥協地將之寫入作為早期創業經驗總結的《華為基本法》的第一條。他知道,沒有這一條,《華為基本法》基本就是白搞了。
儘管對於自己創辦華為之前的經歷,任正非說得語焉不詳,但至少可以看出,這次毀滅和摸索的結果是任正非感受到了「市場」無比的威力,感覺到市場最終是無法作假的,至少他已經知道了經營是怎麼一回事。他覺得只有抓住了市場,才會有所收穫。
在他眼裡,市場代表一種對工作成果、產品品質的認定。當然,在這個過程中最緊要的是,不能因為企業領導人的原因、不能因一人一事而把企業拖累、整垮。所以堅持是最重要的。在走投無路的時候堅持生存下去,在有理想的時候堅持實際結果產出(不讓理想成為空想),在稍有成績時拒絕虛名、遠離炒作焦點……只要堅持下去,一切圍繞市場,搞好自己的管理,總會實現突破和收穫。要與市場融為一體,思市場之所思,想市場之所想,而不能被任何別的事情干擾,無論是政治的、文化的、科研的、虛榮的、人情的、語言的還是個人利益的因素,它們都是為市場服務的,而不是它們左右著市場。
為了更好地表達出市場對任正非的影響,我不得不採取一點兒「虛構」的表述—任正非的思想有時候會讓我們覺得他不像是現實中的某個人,反倒是一部小說中的人物。
以下便是一部不存在的小說對任正非市場觀念的描述:
……
從此以後,任正非義無反顧地走上了駕馭市場這條道路。他的生活方式從此也可以稱為他的市場方式,而他的市場方式則被注入了一種「生活」的氣質,是鍥而不捨的,也是生動活潑的,是默默無聞的,也是驚天動地的,是充滿豪情和壯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