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頭附近的白牆上,一大片淡紅色印跡塗抹在上面,雖然已經乾涸,但看上去仍顯得觸目驚心;仔細察看,還會發現在淡紅色印跡掩映下,有一張被利器劃拉得不堪入目的女人臉像——從臉像殘存的精緻五官來看,這應該是一個美女的頭像。
雅龍化工廠位於城東郊的一座小山上。
這座小山過去荒無人煙,而且是當地出了名的亂墳場。據說,新中國成立前,被官兵捉住的土匪,全都被拉到這裡來受刑砍頭,無人認領的屍體,便被人們用草席一裹,挖個坑就地掩埋了。近百年來,那座小山上究竟埋了多少死人,可能誰也說不清楚。
據當地史料記載,小山上一次性殺人最多的事件,發生在1930年秋天。那年,一隊馬幫護送一乘八抬大轎從小山附近經過,當地牛背山的一股土匪從山上衝下來,將護送大轎的二十多個背槍漢子打散,財物搶劫一空,大轎里的一個老者也被土匪當場打死。然而,令土匪們沒有想到的是,他們的這次「剪徑」捅了馬蜂窩:被打死的老者,是省城一個有權有勢的軍閥的老爹。在得知自己的老爹命喪黃泉後,軍閥勃然大怒,很快調集重兵攻打牛背山。槍炮聲持續了幾天幾夜,官兵有幾十人被打死打傷,而一百多土匪也有一半被打死。打到後來,土匪彈盡糧絕,全部被官兵捉了活口。土匪頭子麻老四和他漂亮的壓寨夫人被押下牛背山的那天,人們聞風而動,全都擁到小山上去看那位傳說中艷絕一方的女人。雖然蓬頭垢面,但女人的美貌還是震驚了前來看熱鬧的人們。當天,女人和她的丈夫一起,被官兵殘忍地鍘死在了小山上。臨死的時候,女人提了一個小小的要求,她用泉水細心洗凈了臉上的污垢,又梳理了一下蓬亂的長髮,最後,容光煥發的女人慢慢向那口雪亮的大鍘刀走去。人們屏息斂氣,看著這個美麗絕倫的女人靜靜地躺在鍘刀下面,而執行鍘刑的兩個壯漢目瞪口呆,手中的鍘刀遲遲不願落下……
當天,和她一起被鍘死的,還有幾十個在戰鬥中倖存下來的土匪。一個又一個的人頭被鍘下,污濁暗紅的血水染紅了小山的大片土地,被鍘刀鍘斷的腦袋和身子堆在一起,讓圍觀的人們永生難忘。
當天被處決的土匪,全都被埋在了小山上。隨後,在戰鬥中被打死的官兵和土匪屍體也被收攏起來,分別埋在了小山上。那一年,小山上的草木長得格外茂盛,特別是集體掩埋土匪屍體的那個地方,竟長出了一叢叢的野菊花。秋天,雪白耀眼的菊花漫山遍野,開得格外燦爛。
不過,漫山遍野的野菊花也遮掩不住小山上的森森鬼氣。當年,小山鬧鬼的傳說像瘟疫一般,瘋狂席捲了周圍的村莊。據說,有一天,附近村子的一個年輕人趕了十幾隻羊到小山上去放牧。到了傍晚,羊兒一隻也沒有回來,他大著膽子到山上去找。最後,羊群是回來了,但年輕人卻瘋了。有人說,他在山上看到了一幕可怕的情景:在處決土匪的地方,有一群人圍坐在那裡,人群中央,一個美貌女郎翩翩起舞,引吭高歌。年輕人看呆了,不知不覺向女郎走了過去。突然之間,那群人全都站立起來,將自己的腦袋提在手中,快步向他走來……有一次,兩個村民到城裡趕集,回來路過小山腳下時,天色已近黃昏,兩個人走得又累又飢,忽然看到前面有人在賣茶葉蛋。他們感到十分好奇,走過去一看,發現賣茶葉蛋的女人長得十分美麗,她順手撈起兩個茶葉蛋遞給他們。兩人正要接時,不經意間看了一眼盛蛋的盆子,發現盆子里全是血水。他們嚇得大叫一聲,撒開兩腿狂奔起來。到家後,兩人已經不能說話了。幾天之後,他們因驚嚇過度,竟一病不起先後離開了人世。
小山鬧鬼的傳說,一直持續了半個多世紀,直到20世紀80年代,當地政府決定在小山上修建化工廠,有關鬼怪的傳說才漸漸稀少了。有人說,這是因為山上修了工廠,整天機器轟鳴,再加上人來人往,陽氣重了,鬼們不敢現身;也有人說,時間過了那麼久,當年的鬼都早已投胎重生,因此鬧鬼的事便不如以前那麼多了。
不管怎麼說,雅龍化工廠的修建,的確給小山增添了很多生機和活力。最初,工廠的人們是堅決不同意把廠建在小山上的,那地方一是離市區有點兒遠,生活上不太方便,二是小山鬧鬼的種種傳說也讓大家心中或多或少有些顧忌。不過,由於化工產品有污染,建在市區不太合適,而周圍又沒有更好的地方,不得已,最後市領導還是拍板把廠址選在了小山上。開工建設之後,人們從小山上挖出了一堆又一堆的屍骨,有的工人挖著挖著,兩腿一軟便跪了下去。
工廠建好後,陸陸續續招進了很多工人和技術員,其中有不少是從大中專學校畢業的學生。他們大多是外地人,在這座城市無家可歸,於是不得不住在工廠提供的單身宿舍里。二十三歲的外地人王曉聰,便是他們中的一員。
王曉聰長得又瘦又小,看上去像個未成年的小青年。幾個月前,他從省城的一所大專學校畢業,來到了化工廠工作。參加工作後,他整天神情恍惚,魂不守舍,精神狀態一直很差,工作上還出現了幾次大的差錯。領導以為他生了病,擔心長此下去有損健康,於是批准他回家休整幾天。
回家住了三天後,王曉聰又匆匆趕回了廠里。不料,他剛走到辦公樓前,便被廠辦主任叫住了。
「小王,有人找你,你趕緊到二樓廠辦來一下!」
「李主任,我先回一趟宿舍,把東西放下就來。」王曉聰疲憊地說。
「先別回去,人家派出所的同志來找了你幾次,你還是先去見見他們吧。」李主任不停催促,要他趕緊到辦公室去。
「派出所的同志?」王曉聰一愣,「他們找我幹啥?」
「不清楚,你見了他們就知道了。」
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王曉聰來到了辦公室。對面的簡易長沙發上,坐著兩男一女,其中一個男的似乎有些面熟。
「王曉聰,你認識他嗎?」那個叫江濤的警察指著有些面熟的男人,單刀直入地問。
「不認識……」王曉聰遲疑了一下,搖了搖頭。
「你怎麼會不認識我呢?三天前,你在我們小區門口耍橫,硬要往裡沖,是我把你攔住了。」那個面熟的男人冷笑著說,「當時你還挨了美女一記耳光,難道你這麼快就忘記了?」
「你,你就是那個保安?」一想起那個難堪的場景,王曉聰頓時面紅耳赤,「我當時是有些不冷靜,可我不是故意冒犯她的……」
「誰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歐陽禮繼續冷嘲熱諷。
「你……」屋裡的氛圍驟然緊張起來,王曉聰覺得腦袋嗡嗡直響,他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
「好了,請你回局裡配合我們調查一起刑事案件。」江濤對王曉聰說。接著他又轉向廠辦主任,「李主任,王曉聰今天就跟我們回局裡去了,麻煩你跟廠里的領導說一下。」
幾個人走到樓下,江濤突然想起一件事。
「王曉聰,請你帶我們到你的宿舍去看看!」
王曉聰機械地邁著步子,領著他們向自己的宿舍走去,他不明白自己為何與刑事案件扯在了一起,不過,他相信自己是無辜的。
進入宿舍樓,走到自己的宿舍門前,王曉聰拿出鑰匙準備開門,不料他剛一轉動門把手,門便一下無聲無息地洞開了。
幾個人進入室內,映入眼帘的景象令他們大驚失色。
老畢和小陳從外地趕回後,來不及休息,立刻和朱大頭一起,馬不停蹄地向雅龍化工廠趕去。
汽車沿著盤山公路,一路蜿蜒向山頂爬去。眼前的這座小山大約有幾百米高,它是主峰牛背山向山腳下延伸的一個山包。小山的整體形狀,也的確像一個包子,山體前部形狀鼓突,而山頂大部比較平坦;整座山草木葳蕤,一叢叢野花在山間開得十分妖嬈。
「除了盤山公路,還有一條近道可以通向山頂。」朱大頭指著一條在草木間若隱若現的小路說,「化工廠的職工上下班,多數都走那條近道。」
「嗯,從那條近道下山,估計十多分鐘就能到達市區,」小陳看向車窗外說,「不過,我感覺走那條路的人並不多呀!」
「你是說路上草木叢生,不像經常有人走?」朱大頭點了點頭說,「沒錯,聽說化工廠這幾年的效益不太好,工廠處於半停工狀態,有關係和有能耐的職工,有的調走,有的跳槽……現在的職工人數,不到全盛期的五分之一了。想當年,上下班的時候,那條路上的工人絡繹不絕,就像趕集一樣熱鬧哩。」
「化工廠的領導,上下班都是坐車吧?」老畢隨意地問了一句。
「沒錯,化工廠從廠長到中層幹部,大多數都有小車。」朱大頭說,「他們上下班都是汽車來去,很少走那條近道了。」
說話之間,汽車已經上了山頂,幾幢樓房出現在大家眼前,「雅龍化工」四個大字在午後的陽光下格外醒目。
工廠的單身宿舍樓前,擠滿了看熱鬧的人。廠里的幹部職工大多都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