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尋找到另一個伊甸園,我們也無法完全樂在其中,更無法永遠待在那裡。
——亨利·凡代克
麥克儘可能跟上薩拉玉,他們出了後門,經過一排樅樹,走上通向花園的小徑。走在神秘的薩拉玉身後,猶如跟蹤一束陽光。光線從她向四方散射開,然後又在多處映照出她的形象。她的本性很是飄渺虛幻,影像、色調和形態都流動不駐。麥克心想,怪不得那麼多少人都在講述她時喪失了信心。顯而易見,她總是那麼出人意料。
麥克此時集中注意力,不讓自己偏離小徑。等他繞過那些樹木,第一次見識了在一塊面積還不到一英畝的土地上,不知為何竟同時容納了絢麗多彩的花園和果園。事實上,麥剋期待一個修剪整齊、有條有理的完美的英式花園。但這根本不是!
此處色彩一片混亂。他的目光試著從這凌亂之中尋找到某種秩序,但沒有成功。令人眼花繚亂的花朵在隨意中種植的蔬菜地和百草園中怒放,形形色色的植物都是麥克從未見過的,令人迷惑、詫異,卻又浮現出難以估量的美麗。
「從上面看它是碎片。」薩拉玉背對著他,語氣歡快地說。
「什麼?」麥克心不在焉地問。他的心思還在設法應付和抑制視覺的凌亂,以及色與影的變幻。每走一步,剛剛盡收眼底的景緻剎那間就發生了變化,生出另一番面貌,無窮無盡。
「碎片……那些被看作簡單而有規則的東西,實際上由重複的形狀構成,不管怎麼放大都是如此。碎片簡直無限複雜。我喜歡碎片形狀,所以到處使用。」
「在我看來一團糟。」麥克低聲嘀咕。
薩拉玉停下腳步,轉頭看著麥克,臉上則喜氣洋洋,「麥克,謝謝你。多麼令人驚喜的讚揚啊!」她環視花園,「這正是它的特徵——一團糟。不過,」她回頭看著麥克,露出微笑,「它也是碎片形狀。」
薩拉玉直接走向某種草本植物,拔掉其中一些葉球,然後朝麥克轉過身。
「你看,」她說話的嗓音聽起來更像音樂,「吃早餐時『老爹』不是跟你開玩笑?你最好把這些綠葉嚼上幾分鐘。要是你懂我的意思,他可以抵消你先前無法控制的本能『活動』。」
麥克輕聲笑了,拿過綠葉來開始細細的咀嚼。
「我知道,不過這些綠葉味道真好。」他胃裡開始有點翻騰,他本來想找回進入這個荒園後失去的平衡,現在的翻騰只會幫倒忙;這東西嘗起來還不錯:薄荷的味道加上以前可能聞過卻無法辨認的某種香味。他們走著,他胃裡的低吼漸漸平息下去,方才無意中咬緊的牙關慢慢放鬆。
他默默無語,努力跟緊薩拉玉在花園裡漫走,漸漸發現自己輕易就讓紛繁的色彩分了心。醋栗紅和朱紅、橘黃和酒黃,被銀白和紫紅以及無數的綠色與褐色陰影分隔開。色彩那般令人迷醉,令人興奮。
薩拉玉似乎全神貫注地做一項特別的工作。正像她的名字,她如同一股頑皮的旋風飄來盪去,麥克根本搞不清楚她在往哪個方向吹拂,要緊跟著她實在困難。他想起自己跟著南進購物中心時也有類似感覺。
她在花園裡穿來穿去,剪下各種花草交給麥克拿著。這個臨時湊成的花束越來越大,散發著濃郁的香氣,他從未聞到過的馥郁,那麼沁人心脾,他簡直想品嘗一番。
他們最後打開園中小工具間的門,把花束放進去。麥克此前可沒注意到這個工具間,它被隱藏在瘋長的灌木叢中。這裡有葡萄藤,還長滿在他看來純是野草的植物。
「做完一件事情了,」薩拉玉宣布,「但還有件事要做。」她遞過鏟子、耙子和長柄鐮刀,還有一副手套。她飄出去,踏上一條長滿雜草的小徑,小徑似乎通向花園盡頭。一路上,她不時放慢腳步,摸摸這株植物,碰碰那株花,嘴裡同時哼著前一天夜裡把麥克吸引住的那首難忘的曲子。麥克拿著那些工具,順從地跟在後面,一邊為四周景象驚嘆,一邊注意別讓她在視野里消失。
當她停住腳步時,麥克只顧下張望,差點撞到她身上。眨眼之間,她換了裝束,已是一身幹活兒的衣服:非常合身的牛仔褲、一件工作衫,還戴了手套。他們所到之處可能曾是果園,可麥克不敢肯定。不管怎麼說,他們駐足的地方時一片開闊地,三面是桃樹和櫻桃樹,中間是開著紫色和黃色花朵的瀑布般的灌木叢,看得他都目瞪口呆了。
「麥肯齊,」她指著那美極了的「瀑布」,「請幫我清理中間這塊地。明天我要在這裡種植非常特別的東西,我們今天得做好準備。」她看著麥克,伸手問他要長柄鐮刀。
「你不是開玩笑的吧?這麼僻靜的地方,這麼美的花。」
可薩拉玉就跟沒聽見一樣。她沒有再作解釋,轉過身開始毀壞那個鮮花盛開的藝術作品。她好像不費什麼力氣,就把那些植株連根割下。麥克聳聳肩,戴上手套,把她這一通摧殘的剩餘物耙成堆。他拚命想跟上她的節奏。她可能一點都不累,可對他來說就是苦活了。二十分鐘之後,這些植物都被連根割掉,地面看起來儼然成了花園裡的傷口。麥克在堆那些樹枝時劃傷了手臂,留下幾道傷痕。他氣喘吁吁,滿身大汗,但幹完活兒還是令人興奮。薩拉玉也停下,仔細檢查他們的勞作成果。
「你不感到高興嗎?」她問。
「該高興的時候我才高興。」麥克帶著諷刺的語氣回答。
「啊,麥克,但願你能明白。這不是一般的勞作,而是有特殊用意。而且,」她對他露出了微笑,「我只做這種工作。」
麥克倚著耙子,環視花園,目光落到自己手臂上紅一道紫一道的傷痕上。
「薩拉玉,我知道你是創造者,但你也創造有毒的植物、蜇人的蕁麻,還有蚊子?」
薩拉玉回話時,似乎帶來了一抹微風。
「麥肯齊,創造出來的東西只能接受既定的存在方式,然後才逐漸形成不同的特徵。」
「這樣的話,你是說你……」
「……創造了一切確實存在的東西,包括你認為是壞的東西。」薩拉玉把他要說的補充完整,「但當我創造它時,它只是善,因為那正是我的存在方式。」在繼續做自己的工作之前,她似乎想要一個屈膝禮。
「可是,」麥克並不感到滿足,繼續說,「為何那兒多的『善』後來都變成了『惡』?」
薩拉玉頓了頓才回答:「你們人類在自己的眼裡是如此渺小,真的看不到自己在創造中的位置。由於選擇了獨立這條沒有前途的道路,你們甚至都不明白正是自己拖累了整個創造。」她搖搖頭,風的嘆息穿過了附近的樹木,「確實非常可悲,但不會一直這麼下去。」
他們享受了片刻沉默,麥克從他們駐足的地方回頭端詳能看得到的各種植物。
「這麼說來,這個花園裡也有有毒的植物?」他問。
「哦,是的,」薩拉玉大聲說,「它們屬於我最偏愛的東西。有些碰一碰都很危險,比如這個。」她把手伸向附近的灌木,折下一根枯枝一般的東西,灌木的樹榦上只零零落落長出幾片小葉子。她把那東西遞給麥克,麥克舉起雙手躲避,怕碰到它。
薩拉玉笑了起來,「有我呢,麥克。有的時候碰它時安全的,有的時候碰它是安全的,有的時候則必須小心提防。這就是探索的神奇和刺激,你們把這稱為『科學』——去識別和發現我們藏起來不讓你找到的東西。」
「為什麼要藏起來?」麥克問。
「為什麼孩子喜歡捉迷藏?問一問任何有熱情去探索、發現和創造的人。藏起那兒多奇妙事物,就是一種愛的行為——它時人生旅程中天賦的禮物。」
麥克小心翼翼伸出手,接過那根有毒的細枝。
「假如你沒對我說碰這個很安全,它就會讓我中毒嗎?」
「當然!可是如果是我讓你碰,情況就不一樣了。對於任何被創造的東西,自治往往意味著歧路。在一種愛的關係中,自由包含信任和順從。因此,假如你聽不見我的聲音,明智的做法就是花時間去理解植物的本性。」
「那麼,到底為什麼要創造出有毒的植物來?」麥克邊問邊把樹枝還給她。
「你是先假定有毒便是惡,所以這樣的創造沒有意義。許多類似所謂『壞的植物』往往包含出乎人想像的治療功能,而當它們與其他東西合在一起時,往往成為化腐朽為神奇的基礎。人類對世界的理解並不透徹,去擅長斷言事物的好壞。」
專為麥克安排的短暫休息顯然已結束。薩拉玉將一把小鏟子塞給麥克,把耙子拾起。
「我們準備使用這塊地,必須把這些奇妙植物的根都挖出來。這是挺苦的活兒,但值得一做。別讓這些根出於天性傷害我們將要播下的種子。」
「好吧。」麥克嘟噥道。他們倆並排跪在剛剛清理過的土地上。不知怎的,薩拉玉能把手伸到土地深處去根的末端,不費力氣就把它們拔了出來,她把那些短的留給麥克。麥克用小鏟子挖土,用力把它們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