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少年的事,我全部如實以告。一開始我為了保護少年,一直不肯說,但他們對我動粗,打到我不省人事,再也無法承受。我丈夫認定少年就是竊賊,想把他找出來,狠狠教訓一頓。我把少年的身世、很會迷路的毛病,全告訴了他們。還說少年只是湊巧從倉庫里路過,但這種無法理解的事,我丈夫不相信,他直說我瘋了,不斷嘲笑我。
我夫家的人討論著是否要將我當作竊賊的共犯,扭送官府,但最後怕人說閑話,才就此作罷。不過我也遭受到更勝以往的不人道對待。他們對我說:「你是竊賊的同夥。反正你嫁進我們家,也只是為了錢吧?既然這樣,我們就把你當罪人看待吧。」嚴苛地對待我,讓我覺得之前的處境根本就如同置身天堂。我從早到晚不停工作,明明沒犯錯,卻遭到斥責。拳打腳踢可說是家常便飯,如果我因疼痛而縮在地上,他們便會撂下一句「你要混到什麼時候啊」,再多賞我一拳。他們不給我木柴用,我沒熱水澡可洗,只能以冷水沖澡。就只有客人來時,才沒受這樣的虐待。當有遠方來的大人物到家裡作客時,我婆婆和小姑會親自端茶。一家人全都和顏悅色地走在走廊上。但客人離去後,便又露出惡鬼的面相,開始折磨我。
入夜後,我被關進位於家中深處的一間小庫房,被迫在連棉被也沒有的地方睡覺。裡頭既沒座燈,也沒窗戶,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當我睡不著覺時,便逐一回想少年教我的漢字,在腦中加以排列。不可思議的是,我並沒哭。當我得知那名受傷的少年逃離倉庫時,因為放下心中懸宕的大石,而流下淚來,那是我最後一次哭。從那之後,不管他們再怎麼虐待我,我也沒流一滴眼淚。在遭受暴力對待時,理應會感到疼痛、難過才對,但我卻像是站在離自己數步之遙的地方望著自己似的,感覺一切都無所謂。就算被打掉好幾顆牙、鮮血直流、被小叔和公公剝去身上的衣服,我依舊能平靜地凝望自己。
「當初真不該娶佃農的女兒,家裡臭氣衝天。下次改娶個好人家的干金吧。到時候你留下來只會礙事,為了我好,乾脆就當你是感染風寒而死,直接把你活埋算了。」
我丈夫在我耳邊如此說道,但我卻只覺得那聲音無比遙遠。不過我的心靈還沒死。每當想起倉庫里的書,我就好想拿在手中閱讀。倉庫的鑰匙被藏了起來,我無法進入倉庫。《庭訓往來》也只看了一半,硬生生被他們拿走。再這樣下去,我好不容易學會的字,恐將就此忘卻,我心裡惶恐萬分。
在清洗東西時,我趁婆婆和小姑不注意,以指頭沾水,在乾的地方上寫字。我想憶起之前學過的漢字。這時,我想起之前與少年的對話。當時我對他說:
「可以不用做寫字練習吧。只要會閱讀就行了。我只要會看書就夠了。我學會寫字,又有什麼用處呢?」
少年回答我:「這樣不行啊,大姐姐。要是日後你想寫信給別人時,那不就傷腦筋了嗎?寫字是向人傳達心中的想法。所以一定得學會寫字才行。」
向人傳達心中的想法?可是我連可以傳達心中想法的人也沒有。
應該向人傳達想法的心靈,正逐漸消失。儘管如此,當夫家的人沒注意時,我都會以手指練習寫字。
再這樣下去,我肯定會被活活折磨死。但至少我不想忘卻自己已學會的東西。這麼做,我覺得似乎能將少年給我的那份溫柔帶往另一個世界。如果是這樣,死將不再可怕。
我的身子一天比一天衰弱。明明還不到那個年紀,卻已出現白髮。幾乎有一餐沒一餐,餓成皮包骨。在飢餓與暴力帶來的疼痛下,我難以入眠,在黑暗中想著學會的文字,就此緩緩睡著。不,與其說睡著,不如說是昏厥還比較貼切。我沒作夢。事情就發生在這樣的某個晚上。我感覺有人的動靜,就此從夢中醒來。我所在的庫房拉門被人打開。我感覺有人走進,躺著朝眼前的黑暗定睛細看,這時傳來一個聲音。
「大姐姐,原來你在這兒啊。我找你好久,你們家可真大。每次轉過走廊,就會迷路,好幾次都跑到遠方去了。」
雖然看不到人,但光憑聲音我便知道是誰來了。我心中五味雜陳,為之語塞,半晌說不出話來。而且久久發不出聲音,舌頭無法動彈。不,這可能是夢。還是說,我終於要離開人世了?
有人抓住我的手腕。是少年的手。
「抱歉,我來晚了。之前受傷未愈,到不了這裡。因為倉庫的大門鎖著。我費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把倉庫里的物品疊高,翻越窗戶。」
少年拉我坐起。
「來,我們走吧。大姐姐,不管走到哪兒,我都會牽著你的手,你只要跟著我走就行了。雖然有點暗,但你不必怕。我的夜間視力比誰都來得好。」
我站起身,在走廊上發出一陣嘎吱聲,就此讓少年牽著走。我很擔心夫家的人會因為察覺到動靜而起床查看。
來,我們走吧。
聽少年這麼說,我這才發現自己可以選擇逃離這個家。我真傻。為什麼不早點照自己的意思這麼做呢?難道是因為我心裡一直有個依賴的念頭,覺得我得靠這個家養我,才能活下去?還是說,在重重暴力下,我的內心就此屈服,害怕自己不照他們的話做,就會有苦頭吃,所以從來沒這麼想過?
「哎呀,迷路了。」
在走廊上繞過幾處轉角後,透過少年的聲音,我注意到周遭的變化。四周還是一片漆黑,但我明白自己此時已不在屋裡。腳掌似乎踩在凹凸不平的岩石上。濕冷的寒風吹過,傳來像是無數只老鼠發出的吱吱聲。
「這裡好像是在洞窟里。這聲音是蝙蝠嗎?」
不知何時,我們已來到外頭。由於腳上沒穿鞋,踩在突尖的石頭上,感到一陣刺痛。這樣還能繼續走下去嗎?正當我如此暗忖時,緊接著腳掌就傳來猶如踩在枯葉上的柔軟觸感。四周一樣昏暗,但看得到頭頂閃爍的星辰。我們已不是在洞窟里,而是位在森林中。樹林茂密,枝葉為夜空鑲邊。我雖然腦中一片混亂,但我明白是怎麼回事。這應該就是少年常迷路的毛病吧。我已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少年自己似乎也不太清楚。但我一點都不會感到不安,反而還覺得很安心。雖然才走沒多久,但我們應該已離那問屋子很遠了,不是他們想追就追得到。
「星空很美吧。」少年如此說道,我一面哭一面頷首。
在明月和星辰的照亮下,我隱約看出少年的輪廓。
「我們到更安全的地方去吧。這裡一定是在深山裡。也許有熊出沒。」
我們穿過密林,踩踏著枯葉,接著腳掌傳來沙子的觸感。每走一步,沙子便會包覆腳掌,奇癢難當。
「喏,你看,天空愈來愈亮了。」
耳畔傳來沙沙的嘈雜聲,起初我並未發現那就是浪潮聲。我從沒看過大海,所以也難怪會這樣。我們走在海邊的沙灘上。在幽暗中,我第一次目睹大海,那無邊的遼闊,令我心生畏怯,雙腳發軟。
不久,雲層後方逐漸由暗轉明,旭日從水平線上露臉,耀眼強光照亮我和少年的臉龐。大海、浪潮、沙灘,全都是只有聽聞,不曾親見的事物。如今這一切都在眼前無限延伸。我突然感到不安起來,這世界真的很遼闊,一望無垠。獨自一個人被丟在這種地方,真的有辦法生存嗎?我是否該回到夫家,向他們道歉認錯呢?
不,我再也不要回到那個地方。我對自己因不安而畏縮的內心加以喝斥,激勵自己。不會有事的,不管再怎麼苦,也比待在那個家來得強。
我們再次邁步前行,不久,闖進一座市町。那裡到處都有神社寺院,可以看到各式各樣的建築。少年從某處拿來草屐,走起路來頓時輕鬆許多。少年繼續迷路,時而來到火山口附近,時而徘徊在像是某種巨大動物體內的肉壁間。順著道路轉個彎,突然來到一座馬廄,接著走過一座橋後,來到某座城堡的茅廁里。順著市町外郊的樓梯而上,竟通往工匠剛做好的一隻木箱。那天我遍覽了一輩子都看不到的這麼多的風景。感覺就像傳說中被天狗擄走、在天際飛翔、被帶往世界各地的神隱孩童。
然而,我們不可能一直旅行下去,少年突然從我面前消失。
那是我們走在河堤時發生的事。
「啊,糟糕。我再不回去,會挨外公罵的。」
話才剛說完,少年腳下一滑,就此從河堤的斜坡滑落。河堤下是整片芒草。蓬鬆猶如棉花的芒穗,被籠罩在夕陽下。少年叫了一聲「哇!」滾落茂密的芒草中,失去蹤影。我見他這個樣子,不禁笑了起來。待笑完後,四周一片悄靜。我等候少年撥開芒草走出。日本鍾蟋落寞地嗚叫著。遲遲不見少年現身。任憑我再怎麼呼叫,也沒回應。他留下我一個人,不知跑哪兒去了。我走下河堤,四處尋人,但始終感覺不到少年的氣息,只有四周閃著金光的芒草隨風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