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這麼回事。」
我這位朋友說完後,輕撫著頭髮。我定睛望向榻榻米上。仔細找的話或許找得到,但目前沒看到他掉發。
「後來怎樣呢?」
「還能怎樣。我又不能帶屍體回來,只好在那座市町將他埋葬。原本我一直在想該怎樣向他親人解釋。不過就結果來說,他早就已經沒有親人了。」
我盤起雙臂。
「老師,真有這麼一回事嗎?」
「你懷疑是我捏造的?」
「你該不會是為了嚇我,而刻意編造這個怪談吧?」
「在之前那趟旅程中,我確實是四處搜集恐怖故事,但這是千真萬確的事。你只要去調查一下就會明白。到那座溫泉地問那家旅館老闆,他一定還記得。因為他看到屍體後,嚇得臉色發白。話說回來,我嚇你有什麼好處?這樣未免太低俗了。」
「這樣是很低俗,不過看別人那害怕的模樣也挺有趣的。而且精採的恐怖故事,會藉由人們的口耳相傳,而一直流傳下去。自己編造的故事若能這樣流傳,也很有意思。你很期待我到酒館向眾人宣傳這個故事吧?」
「就算你沒宣傳,那處溫泉地的人也會互相流傳。到那裡泡湯的人,應該會把那名青年遭頭髮殺害的故事帶回來才對。」
「如果這是真的,那實在太遺憾了,終於出人命了。話說回來,之前我和老師你一起旅行時,都沒鬧出人命,還真是不可思議呢。」
我和這位朋友一起旅行時,多次陷入九死一生的險境。此刻我在家裡療養,也是因為這個緣故。
「對了,這次你沒迷路嗎?」
老師是個嚴重的路痴。能順利抵達目的地的情況少之又少。他一定會在某個地方走錯路,前往意想不到的地方。有一次本以為是在山路上迷路,沒想到竟然來到無人島,更有一次撥開草叢,竟然走進別人屋裡的土間。對了,有一次因為迷路而隨意亂走時,竟然只花了半天的時間,便走完十天的路程。
「當然有,回程時迷路了。」
「請不要講得這麼理直氣壯。你應該反省一下吧。」
「真把我折騰死了。一天之內好幾次走錯路。改天再告訴你這件事。不過,自己一個人迷路還真是落寞啊。旅行果然還是需要有伴同行。迷路時,看隨從那慌亂的模樣,會讓人感到莫名鎮靜。」
「請你也設身處地站在同行者的立場想一想好不好?」
「說到剛才那個頭髮的故事……其實還有後續發展。我把青年下葬後,前往先前那第一家溫泉旅館,找那位老婦人。」
「那把發梳原本的主人是嗎?找到了嗎?」
「找到了。但很古怪。我們兩人雞同鴨講。我本想就發梳的事向她道歉,但她卻不懂我在說些什麼。」
「和老人雞同鴨講是常有的事。人上了年紀就是這樣。」
「不,不對。那位老婦人根本就沒有什麼發梳。和她一起來泡湯的孫女也這麼說。對了,之前我漏提了,那位老婦人有位孫女與她同行。她的孫女也不知道發梳的事。」
我這位朋友撫摸著下巴,陷入沉思。
我想起他剛才說的話。對了,那名老婦人遺失發梳,為此發愁的事,我朋友並未親眼目睹。是他與那名同行的青年一起泡露天溫泉時,從青年口中聽聞。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猜想,老婦人找尋發梳的事,是青年自己編造的。」
「咦?」
「他在說謊。他先來這麼一段前戲,好跟他遭頭髮襲擊的故事串連在一起。」
「那麼,那把燒毀的發梳又是怎麼回事?你不是親眼看他燒了那把半圓形的老舊發梳嗎……」
「那不是老婦人的發梳。一定是他自己的。肯定是在出門旅行時,事先放在他的行李中。和從他母親屍體上扯下的大量頭髮放在一起。對了,那些頭髮好像是他母親的。我調查過這件事。聽說那傢伙在母親死後,從屍體頭上扯下頭髮。這是他鄰居們說的,有人親眼目睹。所以他在出發旅行前,才會在行李中塞滿頭髮。房裡散落一地的頭髮,也是他自己撒的。他先把頭髮藏在手中,一會兒塞進自己眼裡,一會兒讓它漂浮在溫泉上。所以我懷疑他是自殺。是自己把他母親的頭髮塞進嘴裡。為什麼他要這麼做?我也不知道。不,隱約猜得出來。不,我還是搞不懂。就當作不知道吧。日後有一天,他的死被當作精採的怪談廣為流傳,那應該就是他所期望的吧。」
我這位朋友如此說道,從懷中取出一本略嫌骯髒的日記本。他旅行時總是隨身攜帶。
「我想,這或許能供你打發時間。」
他擱下日記本,就此起身離去。那長發披肩的背影猶如女子。像馬尾般綁成一束的長髮,左右擺盪。
他離開後,我翻閱起那本日記本,上頭寫滿他在旅途中聽聞的恐怖故事。雖然不到一百篇,但已累積不少數量。采記錄式的簡潔文章,更加營造出冰冷的氣氛。
看了一會兒後,我發現頁面間夾著一根長發。不帶半點光澤,就像從屍體頭上拔下的頭髮。看了教人心底發毛,於是我以手指捏起它,想往外丟。就在這時,一陣風吹來,頭髮的一端就此揚起,猶如一尾昂首吐信的蛇。像黑線般的頭髮,彷彿有生命似的,緊黏在我手背上。那既癢又可怕的觸感,令我急著想將它甩開,但偏偏它緊黏著不放。就像女人一樣。一個搖著頭,百般不願,緊纏著我不放的女人。那根頭髮做出要爬向我手臂,朝我臉部而來的動作。在它鑽進我衣袖前,我的另一隻手已抓住它,將它扯離我的肌膚。這時,它就像死了心一樣,無力地垂落,順著風飛往他處。那到底是什麼?我告訴自己,一定是風的緣故,讓它剛好看起來像是有生命一樣,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