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煙風波 第四章

我小心翼翼地走在竹林里的小徑上。一整排的竹子猶如牢房的柵欄。打算將我囚禁在這裡嗎?溫泉的氣味愈來愈濃,不久,周遭在水氣下化為一片白茫。我翻越岩地,來到那處溫泉地。

我脫下衣服,走進溫泉中。濕滑的感覺說不出的舒服。四周和昨晚一樣,在濃濃水氣下什麼也看不見。理應在前方的竹林,以及背後的山崖,都消失在白茫水氣中。整個人泡進溫泉中,只能看見自己的身體和水面。

不知不覺間,我已感覺不到黑暗。與其說是月光照亮水氣,不如說是水氣本身散發出白光。我全身暖意湧現,被一股連腦袋都為之酥麻的幸福感包覆。

我聽到一陣咳嗽聲,轉身而望,發現遠處有一道人影。那咳嗽聲肯定是我父親。此外還有隱約可見的人影。每個人都不發一語地泡著溫泉。我已不再感到害怕。他們全是我認識的人。全是我懷念的人。我想接近他們。

「你為什麼又回來?」

傳來少女的聲音。不知她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在離我不遠處,有個孩童大小的人影。在水氣的阻礙下,看不清楚其面容,但她確實就在前方。每當那孩子的人影晃動,緩緩搖晃的水波便會從水氣對面擴散開來,傳向我身邊。

「我也想去你們那邊。」

每當我朝少女的人影走近一步,她便跟著後退一步。我與少女之間的水氣濃度始終維持不變。

「不行,耳彥,你還不能到這裡來。」

「可是,我想見大家一面。想看看那些熟悉的臉孔。」

「你要是到這裡來,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才不在乎呢。」

其他人影可能聽不到我們的對話,一直靜止不動。我發現有個佝僂的身影。那緩慢的動作,是我老早以前就過世的祖母。遠處傳來一陣像是女人啜泣的聲音。我有個已故的女性友人,就是這種哭聲。

我從影子的輪廓加以想像時,柚香泡進溫泉里,直沒至雙肩。我也在溫泉中伸長雙腿。真是宛如置身天堂啊。

「柚香,你是怎麼死的?」

「我是采山菜時,失足跌落而死。山上不是有一棵杉樹嗎?我就是從那座山崖跌落。撞向山崖下的岩石,扭斷了脖子。」

「村裡的大人們上山搜尋,但沒找到你。」

「一定是他們沒到山崖下搜尋。我的身體被草叢遮蔽,從上方應該是看不到。」

柚香的影子晃動,發出一陣嘩啦聲。她似乎正伸手摸著自己的脖子。

「還會痛嗎?」

「已經沒事了。」

「那就好。」

柚香呵呵輕笑。隔了一會兒,她語氣平靜地問道:

「你為什麼會想來這裡?」

「因為我的生活乏善可陳。」

「也許以後會有好事發生啊。」

「天知道。除外之外,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什麼原因?」

「我快要忘記大家的長相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大家死後,不是都再也看不到他們的臉嗎?過了幾年歲月,就再也想不起大家的長相。像你是什麼長相,我現在已經記不得了。全新的回憶一再累積,將你逐出我的記憶。」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為你還活著,每天都會產生許多新的回憶。今後你一定還會見識更多的事,邂逅更多的人。已經死去的人,大可就這麼忘了。」

「才不要呢。我就是受不了這點。我對你覺得很抱歉。」

「耳彥,你還是老樣子。」

「小時候我可能是喜歡你吧。所以才會老跟在你屁股後面。」

「是啊。我們天天膩在一塊兒。」

「但我卻把你忘了。世上哪有這種事!」

我雙手掩面。連腦中部冒起了白茫水氣。我和柚香的關係,究竟是像姐弟,還是像兄妹?是誰都走在前頭,拉著另一人的手呢?

「謝謝你,我並不覺得寂寞。」

「真的嗎?」

「嗯,我一點都不寂寞。所以就算你忘了我,我也沒關係。你快回去吧,天快亮了。」

少女道。周遭的人影站起身,水面為之起伏。那些像我父母、朋友的人影,全都在溫泉中走遠。

「我也要去你們那邊……」

「不行。」

柚香的人影撥起溫泉水。溫泉的飛沫穿過水氣,潑灑在我臉上。

「有人在等著你。所以你不能過來。」

「有人在等我?」

「那個人從剛才就一直在期盼你回去。」

柚香也開始背對我遠去。水氣對面的人影愈來愈淡。我可以追向前去,但我雙腳無法動彈。我心中開始猶豫。

「柚香,你那邊有賭博嗎?」

少女的人影詫異地應道:

「才沒那種東西呢。」

「那我暫時還不能去你那邊。等我在這裡玩夠了,再去那邊找你吧。」

感覺人在水氣對面的柚香,似乎回以一笑。

「你也要懂得適可而止哦。」

柚香說完這最後一句話後,完全消失在水氣的另一頭。

我朝她的反方向走。當我看到溫泉的外緣時,一陣風伴隨朝陽吹來,驅散了水氣。溫泉恢複成原本的普通大小,不見任何人影。眼前是遼闊的竹林,背後是那座山崖。和泉蠟庵就坐在我脫下的衣服旁。他一看到我,邊打哈欠邊說道:

「你終於回來啦。」

「因為聽說那邊沒得賭博。」

「這樣啊。那她應該強行把你帶走才對。」

我決定穿上衣服返回旅店。和泉蠟庵說他要泡個澡,就此留在那處溫泉地。我們向老闆借爐灶一用,自己張羅早飯。

離開那座村莊後,我們接著旅行了十天,終於抵達原本要去的目的地。果然如同傳聞所書,溫泉品質絕佳,且風景宜人。附近幾家旅店,個個待客親切,菜肴可口。在那裡沒過上任何怪事,身心皆得到徹底的放鬆。和泉蠟庵時而調查溫泉的功效,時而四處走訪,看附近有無名勝古迹。

回途我們本想順路到先前誤闖的那處神秘溫泉村看看。人就是無法記取教訓,明明遭受過村民的冷言對待,被迫吃那種難以下咽的飯菜,但我還是很懷念那片竹林。不過,這次我們只決定路過看看就好,不打算投宿。

但始終找不到那座村莊。我們走的確實是那條路沒錯。有山也有竹林,但沒有屋舍,也沒有孺漫全村的溫泉氣味。正當我納悶不解時,和泉蠟庵見旱田有翻土的痕迹。

雖已荒廢許久,但田埂上堆著黃土。

我們向一名路上過見的商販詢問這一帶是否有村莊。

「很久以前好像有。我祖母曾經告訴我這件事。後來好像是山崖崩塌,屋舍全部都被壓垮了。」

經他這麼一提,我望向那座山,發現它與我印象中的輪廓有所不同。似乎是山崖崩塌,溫泉也就此全毀,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我們明明幾天前才在那座村莊投宿過,這樣根本就兜不攏。難道我們是在作夢?不過,這種怪事早已司空見慣,所以我也沒太在意。

平安抵達都城後,我們前去向旅遊書的出版商打聲招呼,一起喝茶聊天,領取傭金。現在我荷包滿滿,滿心雀躍,打算賭一把翻本。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先做一件事,於是我休息一晚後,啟程前往我的故鄉。

我在那處溫泉地的遭遇是否真有其事,連我自己都不太有把握。不過,如果那不是夢,那名少女現在應該還待在同一處地點。

我兒時居住的村落位於山腳。有一大片梯田,蓄滿田水的水面上映照著天空的浮雲。孩子們在小河裡抓魚玩樂,歡笑聲遠遠地傳來。自從父母死後,我已許久不曾返鄉。這條路有這麼小嗎?老舊的鳥居、布滿青苔的岩石,仍是我熟悉的模樣,我應該曾經和柚香一起在這附近奔跑。

我往山上走去。道路變得愈來愈險峻。不久,我看到山上那孤影挺立的杉樹。所幸它沒遭人砍伐,也沒枯死,還是一如往昔。我往崖下窺望。要是失足跌落,肯定小命不保。也許頸骨會應聲斷折。我找路爬下山崖,撥開草叢,來到那棵杉樹底下。我忍受著野草的濃重氣味,在地面尋找。雙手握住野草,用力拉扯,翻起地上的泥土。

距離當時已經有好長一段歲月。我也不確定現在是否找得到。轉眼天空已蒙上一抹紅霞,暮色輕掩。我全身滿是汗水、泥濘、草漿,狼狽不堪。連指甲縫裡也滿是泥土。正當我準備放棄時,我從泥巴中發現一個白色碎片。像是人骨的東西逐漸浮現,最後終於露出整個頭蓋骨。這裡就是柚香的喪命處。我發現她的遺骨,想帶回去歸還她母親。因為柚香的母親依然健在,目前應該獨自住在村裡。

她的頭蓋骨完好無缺,仍保有原貌。我清除淤積在眼窩裡的泥巴,以自己的衣服替她把表面擦除乾淨。

我以手掌包覆那顆頭顱,從正面仔細端詳。在夜空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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