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泉蠟庵說,溫泉地要是有什麼危險的話,就不能寫進旅遊書中,所以他希望我前往調查。旅店老闆那番話確實教人在意。不過,聽老闆那樣說,我實在很不想現在就去那座溫泉地查看。我決定對和泉蠟庵的提議置若罔聞,拿起折在角落的棉被往身上一蓋,就此呼呼大睡。
隔天早上,我因小腿奇癢難耐而醒來。那股癢意並未因此停止,反而一路擴散至手臂、脖子、腳背、手指。清晨的微光射進屋內,我在陽光下定睛細看,發現全身滿是紅疹。看來我蓋的棉被爬滿了跳蚤。我往那條潮濕的破棉被使勁一拍,馬上便有許多跳蚤散向榻榻米上,四處逃竄。這段時間裡,我一樣奇癢難當。不住往身上搔抓。
不可思議的是,和泉蠟庵完全沒被跳蚤侵擾。被我的慘叫聲吵醒的他,身上沒半顆紅疹。我問他為什麼,他從棉被裡取出一把草來。那是山路上常看到的野草。
「這叫作苦參。為了謹慎起見,我昨天特別采來備用。它驅除跳蚤的效果顯著。我之所以沒被跳蚤咬,就是因為在棉被裡塞了這種草。」
「既然你有這種東西,幹嘛不早點拿出來!拜你所賜,你看我!」
我讓他看我手臂和小腿的慘狀。但和泉蠟庵卻仍是一派輕鬆的神情。
「我本來要提醒你小心跳蚤,但你卻老早就睡著了。」
他肯定是故意不告訴我。我就算想抗議,也全身癢得難受,根本無法思考。
「對了,我們在這座村莊多住幾晚吧。因為我很在意溫泉的事。」
和泉蠟庵說。
「這麼說來,今晚還是住這個房間嗎?那種驅除跳蚤的草,請分一點給我吧。」
我雙手分別搔抓不同的部位,向他請求道。
「要分你當然可以。不過……」
他開出的條件,是今晚我得前往那處溫泉查看有無危險。
待天明後,我重新環視四周,發現這房間真是慘不忍睹。天花板上結滿了蜘蛛網,上頭掛著小飛蛾。擺在房間角落的座燈,上頭蒙上一層灰,燈盤裡的燈油污濁黏稠。
我與和泉蠟庵離開房間,與旅店老闆寒喧。這座四周為竹林環繞的旅店,似乎是昨晚接待我們的那名中年男子與他的妻子在經營。老闆的妻子也和其他村民一樣陰沉,就像頭痛似的,臉部表情扭曲。我們以老闆娘煮的白飯配味噌湯當早餐。飯里有小石頭以及女人的白髮,味噌湯則帶有一股泥水的氣味。附帶一提,旅店裡就只有我們兩位房客。
我們試著和老闆聊溫泉的事。詢問他晚上前往泡溫泉便會一去不回這件事是否屬實,是不是自古便有的事。但旅店老闆始終不肯正面回應。
「白天去泡的話,不會有事。」
他就只回答這麼一句。
由於無事可做,我與和泉蠟庵決定去泡溫泉。店主說的話姑且不討論,我們現在很想好好泡個澡,消除一路上的疲勞。明明一旁傳來溫泉水的氣味,豈有過門而不入,就此離開的道理?
我們帶著手巾,走在旅店後面的小徑上。兩側竹林茂密。這條小徑是正面朝山上斜坡而去的坡道。走了一會兒,後方的旅店已隱沒於竹林的另一頭,但可以望見前方靄氣冉冉而升的山崖。竹林來到山崖的岩地處便不再延續,四周瀰漫著白茫霧氣。
順著岩地而上,發現在山崖半途有一處像棚架般挺出之處,那裡正是湧泉處。那並非人工鑿岩所造成,而是泉水在岩石凹陷處匯聚而成的天然溫泉。寬度大約只能容納五名成人。水質白濁,上頭浮泛著溫泉的精華。我們試著把腳伸進溫泉里,那微燙的溫度,熱度適中。
和泉蠟庵對於溫泉的泡法,似乎有他個人獨特的美學,他完全無視於我的存在,徑自褪去衣衫,噗通一聲浸入溫泉中。眼前遼闊的竹林堪稱絕景。背後山崖高聳,岩石嶙峋,風格獨具。
平安順利地享受完溫泉後,我們返回旅店。我全身的紅癢已經治癒。一走進房內,和泉蠟庵馬上翻開日記本,記錄溫泉的內容。他振筆疾書,寫下關於溫泉的顏色和氣味、深度及寬度、從旅店到溫泉的距離、自行推測的溫泉功效等等。因為這是日後寫旅遊書所需的資料。但寫到半途,他突然擱筆,轉頭望向我,似乎有話想說。
「知道了啦,我晚上去就是了……」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說道。剮才實際體驗過之後,那溫泉看起來再平常不過了,所以我覺得不會有什麼怪事發生。
「不過,你得分我一些苦參哦。我可不想再發癢了。」
晚飯是白飯、味噌湯,外加鹵竹筍。這是老闆娘準備的晚膳。我與和泉蠟庵吃了一口後,互望一眼,就沒再吃第二口。
夜幕低垂,玉兔東升。竹林在黑暗中一路綿延。我手提燈籠照著腳下,一路前行,走在白天時走過的小徑。但太陽下山後,氣氛隨之回異。通往溫泉地的路程有那麼遠嗎?感覺不管怎麼走,竹林始終無窮無盡。不久,前方一片白茫霧氣,竹林來到終點。
山崖聳立眼前,山腹向外挺出處應該就是溫泉的所在地。不過此時瀰漫的水氣比白天還要濃重,幾乎看不清楚腳下。我小心防範失足,在岩地問一路往上走,好不容易抵達那處溫泉。
四周一片死寂,沒半點蟲鳴。我脫去衣衫,腳伸進溫泉里,清楚傳來水波聲。連夜空也盡被水氣遮掩。溫泉對岸融入眼前的白茫中,也看不到理應出現前方的竹林和背後的山崖。也許是月光照耀的緣故,儘管離燈籠的放置處有段距離,但四周的水氣看起來朦朧白亮。
起初我還有點在意旅店老闆說的話,但人一泡進溫泉里,頓時一切都已不再重要。溫泉水讓肌膚變得滑膩,通體舒暢。從腳尖一路到後頸,由內而外暖和起來。不好好享受一番實屬可惜。我泡了半晌,什麼事也沒發生。我坐向岩地,待身體稍微冷卻後,再次入浴。
正當我在回想旅店那難以下咽的飯菜時,突然感覺有人。我一直以為只有我一個人在泡湯,但我豎耳細聽後,傳來一陣嘩啦水聲,像是有人在溫泉中行走。
我細看後,從白茫的霧氣前方看出朦朧的人影。莫非是在我不注意的時候,有人穿過竹林的小徑來到這裡?
「這水溫真舒服呢。」
我試著向對方搭話,但沒有回應。人影靜止不動。也許是位耳背的老者。我乾脆靠向對方,打聲招呼吧。在靄氣瀰漫下,只看得到朦朧的臉孔和身影,感覺很不舒服。我站起身,嘩啦嘩啦地激起水波,準備朝那人影走近。腳底無比濕滑,很容易滑倒。
人影愈來愈多。來泡溫泉的並非只有我和另外一人。我定睛細看,發現有三、四個人在泡湯。有人靜靜泡在水中,有人起身行走。每個人影都靜默無語。偶爾會傳來低聲細語,但聲細若蚊,聽不清楚。
我發現一件不可思議的事。離我最遠的人影,確實是泡在溫泉里,但離我相當遙遠。回想白天時溫泉的寬度,此刻那道人影的所在處,應該是在山崖對面。可是我激起的溫泉水波卻不斷向遠處擴散。在瀰漫的水氣中,看不見溫泉的外圍。我轉頭看,也看不到自己脫下的衣物放置的岩地。看不見燈籠的亮光。前後左右盡瀰漫著濃密的白茫水氣,腳下則是熱度適中的溫泉。
好可怕。但還是覺得很舒服。雖然想逃離這裡,但我此刻所做的事,卻是將肩膀泡進溫泉中,長長吁了口氣。
有一道人影發出一聲清咳。嘔——嘔——對方發出兩聲像要嘔吐般的咳嗽聲後,歇了一會兒,接著又咳了一聲。我記得這個咳嗽聲。和我父親生前一模一樣。
「難道是……」我心中如此暗忖,試著觀察其他人影。旋即認出其中一人,此人少了一隻手臂。儘管在水氣中只有迷濛的輪廓,但還是看得出他少了一臂。他肯定是我那去年冬天被武士試刀所斬殺的朋友。他的屍體被人發現時,左臂已被斬斷。我仔細注視著他,這時,人影站起身,開始在水氣中移動。隔著水氣看得出來,他另一隻完好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著那隻被砍斷的手。
傳來哼歌的聲音。似乎有某個人影在唱歌。那微弱的聲音,若不專註細聽,便聽不出來。啊,我母親也在。我泡在溫泉里,心中如此暗忖。是我那過世多年的母親在哼歌。
這時候,我心中的恐懼和不安消失。
我內心湧現一股慾望,想和這當中的每一道人影問候。
「各位,好久不見了。」
我放聲叫喚,朝他們走近。這時傳來一個令我意外的聲音。
「不可以,耳彥。」
是一個少女的聲音。有一道人影發出嘩啦水聲,朝我走近。對方身高不及我胸口。體型還是孩童大小。
「你是誰?」
「你忘了嗎?」
我想看清楚她的長相,但是被水氣阻擋,只看得到模糊身影。
「我是柚香。」
那道人影如此應道,在自茫的水氣對面蹲下,泡進溫泉中。
「柚香?你是那個……」
我想憶起她的長相,但始終想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