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天川之下

將近十點半。

我趴在棉被上閱讀望月帶來的書,內容是以人類協會為主有關近來新宗教的發展始末,並不是很有趣,然後去洗個澡,洗完之後因為沒什麼事干,打算找遙控器開啟電視隨便看,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方便嗎?」

是麻里亞,她好像也覺得長夜漫漫不知如何打發,我將書籤夾入剛才閱讀的頁面掩上書,應了一聲「請進」。

「打擾了!」

斟完茶,坐在窗邊對坐的藤椅上,好寧靜呀!隔著一片玻璃,外面是一片澄靜安詳的氣氛。

為了舒適,我沒穿和式睡袍而改穿運動衫和運動褲,這樣比較休閑,而麻里亞則沒改變,仍然穿著可以立刻外出的襯衫和牛仔褲。看起來不像是剛泡完澡,但長發已綁起馬尾了,而且還有部分未乾透。

「望月和信長都出去了?」

「他們也太隨性了,真是不知死活,我看乾脆讓外星人擄走好了。」

麻里亞笑得很大聲,彷彿要把房間給笑翻了。

原來,這兩位學長是在荒木宙兒的邀約下一同外出觀察、搜尋UFO去了。我懶得動又怕麻煩,所以婉拒了邀約,因為我想一個人有短暫的獨處時間也不錯。

「聽了椿先生說起十一年前發生的事,我想那個案子應該與江神無關。」

她斬釘截鐵地說道。

「應該無關吧!江神來神倉的目的是為了冥想。」

「你該不是認真的吧?」

「當然不是。」

連這些閑聊都很慎重。

「已經無法再留級的江神學長會為了論文收集資料而到神倉來,看起來像是很有道理,但就是太有道理到了恐怖的地步。」

「為什麼?」

「這一路下來最煞有介事的謊話要算是那個人了——就是什麼總務局的由良比呂子,她把江神的底細摸得很透徹,還真令人毛骨悚然呢!」

「會不會是江神遭到嚴刑拷打所以才吐實的?」

「應該沒有刑求這回事,但禁止會面這件事卻讓我感覺事有蹊蹺。」

聽到麻里亞說這句話,我不禁在心中暗思,想當初,你那時候也一樣,像是事不關己地完全不著急。如今,我想我之所以不是很擔心,大概因為對象是江神吧!

「明天我們能做什麼?該怎麼辦?如果江神遞出來的訊息真是求救信的話,我可等不下去呀!」

面對這座易守難攻的城堡,到底該如何進攻啊?這實在是我智慧所不及的問題:雖然我也很想像魔術師那樣從帽子里憑空取出兔子,或是想出卓越的創意讓她感到驚喜,但究竟還是辦不到。

「人不可看外表,但要說江神相信UFO、外星人……是不可能的!」

「那當然,」麻里亞語氣肯定,「對於『或許存在』這個答案他也許保留態度,但是他對於通俗故事中所謂外星人搭乘飛碟從遙遠的銀河彼方飛越而來的情節,肯定是不抱積極的關心態度。」

「通俗啊?」

「老套又缺乏想像力。」

「是嗎?」終於逮到機會反駁了,「我認為一開始提出這種說法的人,倒是擁有豐富的想像力。發現不明飛行物時就聯想到是來自外太空,這可不是我能想像得到的。」

糟了,氣氛僵住了。

「還真寂寞啊!」

「誰?」

「認為飛碟來自外太空的人,以及那些信以為真的人。一想到廣大的宇宙中只有地球存在擁有智慧的生物便感到很寂寞,於是幻想出這樣的情節。」

「這種說法我不認同。正如『與未知相遇』這句話,認為We are not alone乃人之常情。就算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看法,但或許人類的集合下意識極想要逃離孤獨!所以,UFO的神話一直都沒消失。」

「容格 也在這種情況下看過UFO,但集合下意識之中,真會如此思考嗎?的確,每一個人都對孤獨感到恐懼,但是……」

「其中當然也包含了恐懼的成分,而且經常有寂寞感。」

「唉呀,這說法又太誇張了,應該是偶而會感到寂寞才對——」

「若與心情開朗的家人或朋友聚在一起就不會感到寂寞,但如果這樣的關係一旦破裂崩潰了,是不是寂寞感立刻就會侵襲上身?」

因為這種說法我不同意,所以說話時也結結巴巴的。

人一輩子的時間都花費在描繪自己,有人畫的是精緻的工筆畫,有人則以豪邁的筆觸畫出一幅油彩;有些人是乾枯的水墨畫,有些人則是難以理解的抽象畫:另外還有一些人以一根鉛筆描繪出簡單的線條,而有些人則無視遠近法的規則去描繪質樸的風景畫,甚至有某些人描繪的是自戀的自畫像。其中並無勝敗優劣之別,因為具有無可替代的價值,所以每一幅畫的價值都是一樣的。如此看來,我的生命還是有份量的——她在此輕輕點頭——同時,所有的畫布上事先都塗上了所謂(寂寞)的色彩,任何人都是在(寂寞)的色彩上作畫的,所以我還是有獲救的希望,一想到此,不禁感到神清氣爽。

「這麼說來,(寂寞)就像是底圖。」

「沒錯,任何一幅畫的底圖。」

「那為什麼會先有寂寞的感覺?」

「因為都是個體,分開的個體。」

「除了人之外,貓與狗也是個體,草與花也是個體,難道動物與植物都活在寂寞之中嗎?」

「或許真的都很寂寞。」

「該怎麼說呢?總感覺在意識之外若少了知性的話。應該是不會感覺到寂寞吧?」

「若真是如此的話,也只能與地球外的智慧生命交換寂寞的種子了,而且期待相會的心態是再自然也不過的事,不是嗎?」

當然,必須附加說明的是,相信到訪者培利帕利又是另一回事。

「有栖川,我很清楚讓你最感到寂寞的是什麼,那是在什麼時候發生的?」

「大概是在十三歲的六月十四日吧!」

忽然想起無所事事的那一天正要入眠時的情景。

「無論是你個人的唯寂論或泛淋說 ,都是在那個時候確立的?」

「唯寂論、泛淋說?是哪幾個字啊?……喔,這些名詞是我一時想到自創的。」

「現在呢?還寂寞嗎?」

這個問題令我訶窮。

然後,她緩緩站起。

「要不要到外面走走?」

換完衣服,來到走廊時,只見她靠在牆上,身上披了一件灰紅色套頭衫。

「怎麼樣?我們到城堡去查探一下!」

本來以為她是為了這個目的所以想要出來走走,但她卻回道:「哪裡都好。」莫非只是想散散步嗎?

「不查探也沒關係,我想看一看這個街村的夜色。」

「是啊,全世界也只有這個地方叫街村呀!」

踩著嘎吱嘎吱響的樓梯下樓,發現休息室里晃子手中捧著雜誌,好像正在更換雜誌架上的舊雜誌。

「想出去吹吹晚風,」我搶在晃子詢問前主動說道,「有沒有門禁時間?」

「沒有,半夜也不上鎖,幾點鐘回來都行。這個鄉下地方不會有小偷闖進來的,有些房客甚至到了清晨才回來呢!」

總感覺她帶有一股寂寞,而且她的底圖是一絲淡淡的透明。

「本地名產,蠻有趣的!」

麻里亞看著商品櫃,引起她興趣的是仿照UFO製造的盾牌、煙灰缸和小花瓶等禮品,每一樣商品上都有(聖地土產,神倉——人類協會總本部)的金色字樣,應該是從協會進的貨,我想買幾張明信片當紀念。

「在古代,神倉原名神座,也就是神明從天而降的倚靠之地,後山頂上有個叫做磐座的大石,是一處與宗教有依系的地方。」

晃子為我們解說。

「你一直都住這裡嗎?」

晃子望著親切詢問的麻里亞,這時候的晃子還真有些千金小姐的氣質,因此我不禁開口閉口就稱她為大小姐。但是,她卻反駁說道:「找父親只是一家文具製造商的董事,請勿誇大我的身分。」

「我是在這裡出生長大的。」

「這麼說來,神倉的變遷你也都親眼目睹了。」

「是的,這十年之間的變化實在是太驚人了,根本就像一場夢。」

「說的也是,隔了很久才返鄉的人一定也會嚇一跳。」

「的確有人從大都市回來時,兩隻眼睛瞪得好大好大。如果我在十一年前離開,一定也會有這樣的反應。」

看起來極為平常的對話,但似乎非常吸引麻里亞。

「會經想離開這裡嗎?」

「不,並不是……」

晃子胸前捧著一堆雜誌,臉上露出微笑。

「兩位是不是該出門了?都快十一點了!」

時鐘上的時間指著十點五十分。明明沒有門禁時間卻那麼在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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