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中外,故事一開始,多半是以抵達某地的場景為主,這是導引讀者進入作品世界異鄉情境時,非常有效的一種手法。就以愛倫坡 的短篇小說《亞夏家的崩塌》開頭為例,無論讀上好幾回,都令人陶醉其中。雖然不像主角那樣在黯淡憂鬱壓得低低的雲層下,風塵僕僕騎著馬出現;但是,抵達一座非比尋常的城堡的我們,心情上彷彿完全闖進了故事情節之中。
愛倫坡會在《南方文學信使》(Southern Literary Messenger)從事雜誌編輯工作,從那時起寫了不少文學評論文章,同時也寫詩歌與短篇小說,愛倫坡以銳利的評論與恐怖詭異的短篇小說吸引讀者喜愛,自此也展開了他在文字創作與評論上的事業。
耳邊傳來音樂,是模仿宗教音樂的新世紀曲風電子合成音樂,聽起來很舒服。時間正好五點,大概是取代整點報時而由協會本部播放的。正要好好仔細聆聽時,音樂突然中斷了。
經過了希天祭時可能會擠滿巴士的停車場之後,終於要進入街村了。不久,車子在彎彎曲曲的道路上前進。
「真是超乎想像呀!」
有栖川亦有同感。是一種超乎意料之外的詭異。
為了便於觀察,織田在進入街村時,將車速放慢到步行的速度。我們每一個人都忙著打量四周,不停地轉著頭。
首先,最令人驚訝的是,深山裡竟然會有如此平坦的一片地。當然,還是有不少房子蓋在高低起伏的斜坡上,雖然平坦的地面實際上並不很大,但還是比想像中來得寬廣。算是一片高原,整體成橢圓形狀,看得出有大規模人工整地的跡象。
坊間流傳的未來都市,就眼前的景象而言,有一半是誇張的,有一半則為屬實。街村的入口位於南側,那兒有一棟飽經風雪、富寓風情的顯眼老屋,但位處中心與排列於東西兩側周圍的建築物,則是其他地方未會見過的建築風貌。
屋頂都鋪以鮮艷的藍色石板瓦,外牆也都塗上白漆;屋頂的斜度很陡,大概因為此地冬季降雪量大,看起來很時髦。但是,由於皆采統一樣式的設計,感覺上也不是那麼地穩重祥和,反而像是住宅樣品屋一般瀰漫著潔凈雪白的感覺,也或許是因為少了那股有人定居生活的氣息吧!那些似乎是信眾居住的房子。有四棟屬於協會的設施建築分置於街村各處,在外觀上則有別於那些住宅。有的像巨型松球、有的像倒躺的喇叭,有的則像融化的糖漿獎盃,甚至還有像是半成品而且酷似巨型機器人的造型建築,每一棟都奇形怪狀的,與其他建築完全不同。可是,這四棟建築在外表的材質上,卻又都採用同樣的金屬薄片,銀色鎧甲照耀出太陽的閃閃反光。
這些情況,其實事前就已知悉。不僅會在雜誌上看過照片,電視也會經報導過,然而,親臨現場見此景象之後,仍會令人感到驚訝這世上果真有如此的地方。這種明明不相稱卻又彷彿極為協調的搭配,光憑影像畫面或照片是無法判斷其中的奧妙的。
「根本就是熊井誓的建築展!」
因為望月一直站立拍照,我基於好心要他別再拍了。如果在這裡就那麼興奮,有多少底片都不夠他拍照。就算沒有目擊UFO的機會,也應該顧慮到街村還有其他重要的觀光紀念景點要拍。
整個街村的總設計,人類協會是委由熊井誓負責執行,他是日本少壯派建築師的代表之一,同時也是全世界知名的鬼才建築師。有了花錢不眨眼的委託者,熊井應該可以盡情揮灑創意,打造一座未來都市。然而,除了專業之外,同樣也以個性古怪出名的熊井,不僅將自己的想像化為具體的作品呈現出來,還高喊:「這裡才是地球的中心!」甚至還加入了人類協會。接著,又從設計費中拿出一億日圓,捐贈給人類協會。當然,這又是一則泡沫經濟下的故事。
「麻里亞說的沒錯,」織田邊說邊打方向燈,「別興奮得太早,過了前面那個轉角,大概才是主要的街道。」
車子緩緩前進才一右轉,眼前立刻豁然開朗,出現的是一條寬達廿米以上的道路。除了我們的車之外,不見其他車輛,顯得很空曠,行人也稀稀落落的。沒錯,毫無疑問地,這就是主要大街了。這條道路呈一直線,朝北方往城堡的方向延伸過去。如此的畫面,讓人無法壓抑心中的驚嘆。
「再等一等,望月,還不要太早急著拍照,到了前面再好好拍個夠吧!」
我才一羅唆完,望月便將相機放回膝上。
城堡就建於稍微隆起之處——總本部同樣亦由熊井誓負責設計。若事前沒做功課,可能會以為那是現代藝術美術館。靛藍色的本館,扁平地向左右延伸,背後則立有六根長柱子,分別支撐大小各異的三個大圓碟。懸在半空中的大圓碟高度與大小都不同,所以左右並不對稱。長柱子看起來彷彿貫穿本館,設計堪稱相當大膽。若只是如此,整個建築也僅止於一般常見的未來形象,而真正讓此款設計發出異彩的,則是位於兩翼突出高聳的白牆尖塔,大概有四十米高。與建築之間的搭配非常協調,真是無上佳作。頂端呈方尖塔狀,其下似乎設有房間。可以見到小窗,周圍則繞以露天的迴廊。整體看來並不會給觀者帶來壓迫性的莊嚴感,而是瀰漫著一股宗教建築的超然氛圍。城堡前方有一座圓形廣場,宛如小型的梵諦岡。
「你們看!」我伸手指道,「前面是我們夜宿的旅館招牌,就在那兒。」
順著箭頭指示右轉,立刻就發現了。與想像中一樣,是一家二層建築的老舊民宿。玻璃門上的(天之川旅館)字體,也已褪色變淡,是一家完全與泡沫經濟無緣的旅店。
「太棒了,終於抵達了。我看就先安置行李吧!搞不好江神聽到我們的聲音就會出現呢!故意要嚇我們一跳。」
織田說話的語氣活力十足,不安的感覺被驅掃一空的我,很沒自信地問道:
「你認為江神真的在這裡嗎?有栖川打電話過來詢問時,店家就說他們這兒沒這個人。」
反應很冷淡。但光憑這樣就判斷江神並未前來神倉,未免也太早了些。應該不至於露宿野營,或許是投宿他處了,當然也很可能是以假名登記住宿。
「萬一我們真的弄錯了方向而白跑一趟,這也沒辦法,就當作是來參訪聖地,然後高高興興回去就好了。」車子停下來,「下車吧,(入境)了!」
停車場上,停放了先前在開田高原庭園咖啡見過的那輛摩托車,UFO迷果然都會在此投宿。那個人或許以為,我們也是他的同好。
一走進去,發現這旅館並不老舊,樑柱與地板雖有古味,但打掃得很潔凈,內部裝潢很明亮,而擺置大型電視與沙發組的休憩室,看起來也頗舒適的。小小的展示櫃里陳列了禮品之類的商品,很想稍後再來看看。在這樣的角落裡,牆上多半會貼上當地四季的風景照當裝飾。天之川旅館也不例外,同樣也展示了各季節里不同的UFO照片——看起來很像——藍天里芝麻大的小黑點,或是划過夜空的小光點。
我們並未往裡面叫喚,身穿短褂的老闆卻出現了,是個戴了一副深度近視眼鏡,頂著一顆大平頭的大叔。乍見之下,還頗為嚴肅。
「我是事前有預約的望月……」
相機垂掛在脖子上的學長才一開口,老闆就急忙點頭搶道:「是,是。」明明沒吃東西,整張嘴卻一直蠕動。莫非是頭牛?總感覺態度是愛理不理的。低頭一看,玄關已備有四雙拖鞋躺在那兒,似乎還是有接待我們的意思。
「是兩個房間吧?」
在確認了人數是三男一女之後,老闆便逕自帶領上樓,只聽得樓梯吱嘎吱嘎響。二樓走廊彷彿也鋪設了天然的鳥鳴地板,一踩上去也嘰嘰嘰地叫。除此之外,算得上是維護得不錯的旅館。從走廊北側的大面窗戶,可以望見城堡。
「這一間,還有這一間,這是鑰匙。」
望月接下了兩支掛有吊牌的鑰匙。兩間房部位於走廊盡頭。說是說盡頭,但距離樓梯並不遠,走廊右轉就到了,似乎是增建出來的。角落的房間有二疊榻榻米大小,分配給男生。男女姑且分住二房。
天花板上有漏雨的殘留舊痕,發暗的土黃色壁紙顯得有些陰沉,但整體上還算過得去。對經常阮囊羞澀的我們而言,這樣的房間倒挺合適的。抵達旅館時總有個習慣,就是坐在窗邊的藤椅上,讓身心好好放鬆一下。前方應該是御岳山的方向,但被眼前的山遮住了看不見。
「路程真的好遠,」織田交互揉肩,「山路駕駛還真累人,如果是騎摩托車的話,應該很有趣才對。」
望月到處拉開隔扇或門板,好確認裡面有什麼東西。這些小動作都顯示出了不同的個性。
「房間裡面還附有廁所!」他興奮地說道。
「有附廁所,」織田打個呵欠,「那這個旅館還算齊全嘛!看來生意不錯的樣子。不只是拜訪聖地的信眾,我看UFO迷或建築科系的學生大概都會來此投宿,所以後來好像又增建了一些房間。樓梯那邊的走廊,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