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寐中。
五月的午後陽光,令人薰風舒爽。
窩在副駕駛座上雖然沒睡著,但眼皮下仍能感受到光線。
那感覺,簡直像上了天堂。
整個人彷彿包裹在羽毛被中。
此時,耳邊不知傳來什麼音樂,原來是來自冥河詠唱的御詠歌 (朝山歌),與現在的氣氛完全不搭。
這會兒究竟是到了天堂?還是到了地獄?
我稍稍睜開眼睛。
要撞上前方來車了!
二十歲就喪命?
這沒天理,太年輕了!
手中的方向盤急往左切,旋即向右打回,再也沒有比這一瞬間更妙的時機了。下一秒,既未碰撞公路護欄,也未撞上對向來車,而是駛回道路中央。車體甩尾、車身翻轉的意外都未出現,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地繼續行駛。所有人都啞口無言,只聽到車裡的音響依舊傳來不變的陰鬱旋律。
胸口劇烈跳動。只見幾乎要正面對撞的廂型車駕駛座上,大叔兩眼直視張大了嘴,鄰座的女子也同樣露出孟克的作品「吶喊」一般的表情。看來今晚入睡前,大概都難以忘掉這個畫面。
心中早已準備接受四竄飛來的怒罵,然而卻一點聲音也沒有。才偷看一眼副駕駛座,隨即換來一句:「注意前方!」
「開車要看前方,有栖川,你這樣太……太危險了!」
她,有馬麻里亞的聲音帶著些許的顫抖。儘管沐浴在五月大白天的陽光下,但從側面看去,臉上卻慘無血色,真可憐。
「是紅花!看,在那兒!」
「喔……應該是山杜鵑,很漂亮!」
車后座的兩位學長發出聲音,看來是為了打破困窘的氣氛而故意悠哉閑聊。我很好奇他們說的杜鵑花在哪兒,所以左看看、右瞧瞧地往山上的方向望去——「有栖川!你在幹什麼?膽子真大!」
「看前方!」
怒氣沖沖的口氣,害我嚇得差點誤轉方向盤。但話說回來,我這些學長還真是可愛,罵了我幾句之後,隨後又加上「麻煩你了」、「拜託你了」。為了沖淡尷尬的氣氛,我也該清楚表示一下歉意吧?
「對不起,我會小心的。可是……」
我很想找個理由。因為剛才的意外並不是我一個人的錯,對方來車也真是胡亂駕駛!接著就是一連串的連珠炮。「我知道,我知道」、「說的也是」、「有栖川說的沒錯」、「是對方的錯」、「但是,萬一車禍死了,說一大堆理由也沒用」、「這也沒辦法」、「所以說,安全駕駛第一」、「這可是租來的車呀」、「還要還人家的」、「大概是新手駕駛」、「才二十歲」、「與江神見面前,竟然就……」、「就算髮生車禍,至少也算是回老家」、「笨蛋,那可煩人了!」
不知是否因為緊張的情緒已放鬆,整個車廂瞬間吵雜了起來。隨口說出笨蛋的人是望月周平,遭回嗆的人則是織田光次郎。一個是七爺、一個是八爺,即使坐著,都看得出明顯的高矮。
「望月學長,可以停一停嗎?」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有馬麻里亞發出哀求,她說的是音樂。「聽起來比亂步或橫溝還要恐怖好幾倍,跟御詠歌沒兩樣,很不吉利!」
望月帶來的是J.A.凱薩 作曲的重編原聲帶。在御詠歌搖滾的樂聲中升天,可並不幽默。望月聽了之後,取出其他的音樂帶,是卡爾門·馬基&OZ 的《被封鎖的小鎮》,濃厚的懷古曲風,一開始就是反覆彈奏的吉他聲,活像巨獸酷斯拉要出場了。
「看來性命還是不能交給剛領到駕駛執照的人手裡,」織田說,「進入山路前,還是換我駕駛好了,奇蹟可不會連續出現。」
「好。」
這趟旅程的目的地是位於木曾山中一個叫神倉的「街村」。由於神倉位在長野縣與岐阜縣交接處附近,因此自京都出發,有兩條路線可供選擇。一條是經由名古屋、中津川,自木曾福島北上的路線,而另一條則是從岐阜經由飛驒高山南下的路線。經協議之後,我們選擇前者,因為這條北上的路線花的時間比較短。春假才考取駕照的我,負責的路段是從小牧交流道進入中央自動車道,直到通過木曾福島為止,總感覺像是被免職一樣。但是,對於進入山路單線道駕駛的渴望,我可不是抱著輕率的態度。
「呃……」我語調客氣,「應該快到開田了,麻煩看一下地圖好嗎?……喂,麻里亞!有馬小姐!」
似乎在發獃,她應了一聲,然後翻開地圖,「開田高原之後的路是嗎?等一等,呃……」
「哇……」
望月從后座踮起腳驚嘆。還在想他到底是被何事給吸引之際,緩和的彎道前方突然出現一片雄偉的風景,那是以藍色天空為背景的御岳山。堅毅梯形的山貌呈現豐富的表情,紫色的山脈理路上還斑斑點綴著殘雪。山腳下的緩坡美麗的新綠萌芽,宛如一片向遠處展開的天鵝絨毛毯。樹海中,散居著幾戶人家。不禁令人想起北海道壯闊的景緻,雖然極欲脫口說出,但難過的是,我連北海道去都沒去過,所以也說不出口。一時之間看得入迷,但由於還關係著其他人的身家性命,因此對眼前的美景也只是一瞥而已。
「那是木曾的御岳山 吧!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純就信仰之山而言,就已經太有風格了!」
麻里亞陶醉地說道。望月在后座似乎打算取出相機,但由於準備不足,當車子滑行下坡時,絕景卻已變得昏暗灰沉了。從車裡照後鏡看去,他好像連底片都還沒裝好,只見他打開蓋子,啪啦啪啦地正在忙。
「真有靈峰的意境呀!」錯失按下快門良機的學長說道,「不僅是秀麗壯闊,還充滿懸疑的氣息!」
織田應道:「懸疑?任何東西在你眼裡都很懸疑。」
「有異議嗎?」
「不,沒有。」織田順從地回應,「畢竟這座山從古至今因為信仰的灌注而擁有力量。」
車子進入開田村,其中一個角落似乎正在開發別墅用地,但模樣寧靜,也沒有艷俗的招牌。
沿途有不少擺放蔬菜的木台,都是無人看守的販賣點。
「那麼大一顆高麗菜只要一百元!」麻里亞先是驚叫,接著指揮起來,「前面左轉,然後一路沿著三六一號線直走,到了日和田高原附近要左轉……到達那兒之前,記得由信長換手負責開車。」
有信長 昵稱的織田學長,提議道:「找個地方休息吧!」
包括我在內,所有人都贊成。
望月此時好不容易才將底片裝好,正將相機收進包包時,織田卻阻止他。
「等等,相機別收進去,收進包包里,萬一有什麼急事需要,又會來不及了,而且我們也不知道UFO何時會出現。」
「難道今天要做個了結?天之舟會在大白天出現?」
「這可不是幽靈,即使在大白天,也千萬不可大意!你們以為這兒是什麼地方?這地方很接近聖地,萬一沒拍到照片可別後悔!」
聞畢,所有人都抬頭仰望天空。
即使在信州,最出名的也只有蕎麥麵店,儘管零星可見掛有蕎麥的店門遮簾,但對四個食慾旺盛的大學生而言,很不巧地,現在早已過了飢腸轆轆的時刻。過了村公所又往前行駛了一會兒,眼前出現像是咖啡庭園的地方,於是車子停了進去。雖然有住宿設施,不過店家也將部分空間挪作咖啡館使用。
前方庭院有一隻哈士奇犬在跳躍嬉戲,角落上還並排停放四台摩托車,織田見狀信步晃了過去。「男生就是這樣。」麻里亞看到織田繞著摩托車檢視的身影不禁笑了起來。狗屋四周點綴著繽紛綻開的蒲公英。
氣氛悠閑沙龍般的小店裡,瀰漫著馥郁濃純的咖啡與木頭香,同時流溢出節奏自由、調性慵懶的爵士樂。角落裡,燒柴壁爐穩穩地坐鎮在那兒。有三個彷彿仍在抵抗邁入中年事實的男子,另外還有一個年近三十的客人。那三個像是投宿客的同夥,朝圍上圍裙的老闆說道:「我們要去尾之島的瀑布,來一趟高山遠征!」說完便走了出去。
我們選了靠窗的桌子坐下,喘一口氣。看著菜單點餐的織田默不作聲、伸出右手,結果車鑰匙從手掌中掉了下來。
「拜託啦!念一下這本書嘛!」裡面傳來央求的聲音。
「又是這一本?早上到現在已經念了三遍了呀!」像是母親的聲音邊笑邊回應,然後緩慢而優雅地開始朗讀。麻里亞噗哧一笑,竊竊低語:「我也曾經那樣。」現在一些仍對《古利和古拉》 著迷的女孩,或許——唔……只有天知道——也像我們一樣,緊抓著推理小說不放而長大成人。
「真是太棒了,這肯定是一趟愉快之旅!高原的晚春還真厲害,再過不久,應該就能看到水芭蕉 了!早來了半個月。喔……這兒是木曾馬的產地,有機會真想騎一騎!」
望月說完,抽起置於玄關旁的當地旅遊簡介看了看,口中喃喃自語。或許是從求職活動中獲得暫時的解放,而讓他有這麼好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