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時光總是很長,似乎炎熱把幾分鐘拉成了幾個小時,再把幾小時拉成了幾天。
周六下午,七點已過,陽光依然炙熱,游泳池充滿了孩子們的喧鬧聲。我和蕾切爾在游泳池會合。雖然我很疲憊,卻是那種完成了任務後舒坦的感覺。我們遊了幾圈,然後玩水球,直到游泳池下班救生員來催我們。回到家吃過晚飯,已經差不多十點鐘了。我脫下衣服,打開窗子,一股微風頓時穿過夜色而來。
我打開新聞頻道,想看看媒體對於「牛奶節」是怎麼報道的,好比較一下我們剛錄的片子。主持人正在播報三個白人種族主義者因為策劃爆炸一棟聯邦大樓而在明尼阿波利斯 被聯邦調查局逮捕的新聞:三人中有一個還是聯邦政府的高級僱員,曾與該大樓裡面的激進分子合謀,弄到了交通高峰期的車流量調度表和該大樓的圖紙。
對於種族主義密謀的報道佔了這麼多時間,電視台似乎有些歉疚,接下來安排了一個金髮美女驚艷登場,語速飛快地總結了「拉美裔進步黨」舉行的新聞發布會。據該黨領導人拉烏爾·伊格萊西亞斯說,拉美裔很快就會成為美國最大的少數族裔,可是在就業方面,大多數人卻處於社會的下層。
「由於現存的經濟制度,我們正在挨餓,」伊格萊西亞斯說道。
「我們中很多人甚至連最低工資也拿不到。本市2500家少數族裔企業中,拉美裔企業得到的合同還不到3%。我們希望能夠公平地分享經濟發展的成果。」為了引起社會的關注,該黨在集會上要求拉美族裔參加定於勞動節 在戴利廣場舉行的示威活動。
報道轉到了市長講話的摘要。市長在其蹩腳的演講中宣布,他的目標就是要給與每個人公平的待遇。
「我本人就生長於藍領家庭,深知一份可靠穩定的工作是多麼的重要。本屆政府絕不會阻礙任何一個需要幫助的家庭實現他們的美國夢。」
這就是真實的芝加哥:種族、勞工、政治,三大問題盤根錯節。
斯蒂芬·拉蒙特怕是肺都要氣炸!
終於等來了20秒鐘的「牛奶節」新聞。一頭奶牛的特寫鏡頭,人群的切換鏡頭,瑪麗安講話的原聲片段。節目一閃而過,費用卻不低。我們的節目比它好。我用調羹舀了一些香草冰激凌在碟子里,以獎勵我自己一下;突然,電話響了。
「我是大衛·林登。」
我穿著體恤衫與短褲,想趕緊找東西蓋一下。
「呃……你好。」
一陣停頓。他覺察到了我的慌亂嗎?
然後。
「抱歉,我沒有早些打電話給你,因為我這一段時間都在國外。」
我在雜物間里胡亂翻檢,抓起一件未洗的長袖衫。
「你經常旅行吧?」
「對。」
又一陣停頓。
我把長袖衫裹在了肩頭上。
「我也一直很忙。」
「哦。」
再一次停頓。
「我想知道,你和你父親是否還想見我?」
「當然。你打算什麼時候?」我應該記下來,可筆記本在樓上工作間。
「明天怎麼樣?」
「明天?你在——?」
「我今天飛來開會。」
「開會?」一輛經過的小車燈光閃爍,後面飄著紅絲帶。我把長袖衫的袖子裹得更緊。
「什麼會?」
「新千年外幣兌換的稅務影響與管理調控。」
「哦。」
「我是富蘭克林銀行外匯交易部的主管,」他不大耐煩地說。
外匯交易,當日交易 ;這兩樣我都不大了解,似乎風險極大。
「福爾曼女士——」
「兩點半怎麼樣?」我說。
「你住哪兒啊?」
「麗嘉酒店 。」
星期天上午,我匆匆穿上那條高檔的白色亞麻布休閑褲,上身搭配黑色的絲綢襯衫;好幾個月沒穿那條褲子,現在拉鏈都拉不上了。我嘆了口氣,只好換成深藍色的西裝長褲。我一看,自己好像是熊隊 的中後衛球員。於是又換成圓點圖案的紅色連衣裙。現在又成了趕路的小紅帽。於是又換回黑襯衫和那條白休閑褲;因為褲腰褲腿寬大,皺褶多便遮掩了一切;坐下時只要動作緩慢,便不會露出裂縫。我化了妝,把頭髮夾在腦後,再把一副太陽鏡掛在襯衣的胸前。
陽光朦朧,天氣悶熱;我找到停車位時已經兩點半了;匆匆忙忙地跑過麗嘉酒店的水塔,額頭上滿是汗珠兒;推門進入時,一陣冷風襲來。芝加哥的鬧市區高檔酒店很多,但麗嘉是最早的一批,而且長盛不衰。我進了電梯,到達12樓的大廳,放輕腳步走過波斯地毯。只見一幅鍍金邊框的大型油畫旁邊有個電話間,我便走了進去,在鋪著白緞子的長凳上緩慢地坐下來,拿起聽筒。第二聲鈴響他就接了。
「我是艾利·福爾曼。抱歉,我遲到了。」
「我就來。」
我起身,拉了拉襯衣,悠閑地經過喃喃自語般的噴泉,走向一個很大的餐廳,餐廳裡面是設計精緻的大理石地板,四周是格狀的架子,架子上全是盆栽的棕櫚,一株活生生的樹成了一幅畫的邊框——臨窗俯瞰的街景。嚴格說來,午飯時間已經過了,然而依舊有一個傳菜工舉著一個銀質托盤,托盤上放著銀質穹頂形蓋子的碟子;他把托盤遞給了站得筆直的服務員。
服務員把托盤送到了一對金髮碧眼的夫婦面前;這對夫婦帶著三個淡黃色頭髮的孩子,孩子們都穿著潔凈的白色夏服。傑伊·蓋茨比 ,黛西·布坎南,以及他們的孩子——假如故事是另一種結局的話。不知大衛·林登是否帶著他的妻子兒女?我想像著一幅溫馨的場景:一個溫柔端莊的妻子帶著幾個活潑可愛而彬彬有禮的孩子。
服務員把一個穹頂形盤子遞到小女孩面前,但她卻用倒肘推開服務員,拿著芭比娃娃行走於桌子邊緣;她母親彎下身子對她耳語,小女孩卻生氣地搖搖頭;母親再次請求,女孩很不耐煩地大叫一聲「不!」
突然,兩兄弟中的一個把一個蘸了奶油的面圈扔向了妹妹,正中她胸口。女孩爆發出尖銳刺耳的叫聲,餐廳里頓時僵住了,就像過去的廣告片中,愛德華·弗朗西斯·赫頓 講話時的場面。然後人們發現小女孩並未受傷,餐廳里便恢複了常態。於是,父親斥責兒子,妻子責罵丈夫,女孩哭了起來。
這時我轉念一想,大衛·林登住得起如此高檔的酒店,他的孩子恐怕也會寵壞,怕也和這幾個淘氣鬼差不多,其中哪個將來甚至會成為殺人犯也說不準。想到這裡,心裡感到平衡了一點兒。
「艾利?」
我轉過身。面前站著一個身穿白色馬球衫的男子,海軍藍的休閑褲,馬革休閑鞋。他肩膀寬闊,手臂的肌肉如雕塑一般,表明是健身房的常客;一雙藍色的大眼睛,細紋圍繞著眼眶;貴族范兒的瘦削鼻子使他的神情顯出輕微的傲慢。他肯定有五十多了,但看上去年輕得多——半是因為頭頂上一副瑞福牌 的太陽鏡,半是因為一頭濃密而過早變白的頭髮。
揚聲器播放著背景音樂,夾雜著刀叉碰撞瓷器的叮噹聲,然而我卻什麼也說不出來。除了皮膚、頭髮和眼睛的顏色,以及嘴角的樣子,面前這個男人簡直就是保羅·艾弗森的替身。
他的神色,剛才還是坦率熱情,瞬間變成了小心謹慎。
「你是艾利·福爾曼,對嗎?」
我雙手插在褲兜,然後抽出來一隻,伸了出去。
「抱歉;你……你讓我頗感意外。」
他的臉上掠過一絲疑問,但又顯然不打算提出來。他握手時,堅定有力,觸感在我手心裡回蕩。
「請進,」他指向餐廳。
「如果你願意的話。」
他大步走向餐廳,我小跑著跟在後面,同時大腦飛快地轉動。既然萊爾是他的母親,庫爾特是他的父親,那麼,他怎麼會像極了保羅·艾弗森呢?
大廳與餐廳之間有一道三級大理石台階,他走到那兒時才轉身,似乎剛剛記起我還在後面。領著我走下台階時,他的手輕輕擦著我的後背——這感覺真好!
服務員領班帶我們到了一張較小的餐桌,那兒遠離蓋茨比夫婦——他們此刻還在爭吵,就像其他不和的家庭一樣。
「你吃過了嗎?」他打開一本菜單,封面與封底都是紅色皮革製作的,封面上文字是金質的浮雕。
「我……呃,沒,但我——」他看著我,琢磨著我的心思。
「那好吧,我要點一份三明治。」
他合上菜單,立刻就來了一個服務員。常進餐館者肯定有引起服務員關注的秘訣——但願我也能知道!大衛點了一份雞肉沙拉配麵包,一杯冰茶。我要了一杯葡萄酒。服務員一臉的不屑。
大衛攤開餐巾,鋪在了膝部。我玩著餐刀,注意到他前臂上那些柔順金黃的汗毛是如何向一邊生長的。
「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