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魔符 第四十三章 善惡有報

莉莉·卡瓦納,在她彷彿聽見兒子的聲音後,便昏昏沉沉睡去。她睡得極不安穩,這時陡然驚醒過來。數周以來,她蠟黃的臉上首度浮現血色。她的眼眸盈滿希望。

「傑森?」她抽了口氣,接著蹙起眉頭;她剛才喊的不是兒子的名字。不過在這場令她驚醒過來的夢境中,她確實有個名叫傑森的兒子,而且,在那場夢裡,她自己也有另一個名字。不用說,這一定是服了葯才造成的,藥力將她的夢推向一場極端的幻境。

「傑克?」她又試著喚了一聲,「傑克,你在哪裡?」

沒有人回應……然而她感覺到他了,她知道,他還好好活在世上。這麼漫長的時間以來——約莫有半年了吧——她第一次打從心底感到愉快。

「傑克。」她抓起香煙。她望著手裡的煙,沉吟半晌,接著用力將它丟出去。香煙飛向房間另一頭,落進壁爐里一堆她晚些打算燒掉的東西上頭。

「這八成是我這輩子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戒煙了,傑克,」她自言自語,「撐下去,孩子。媽媽愛你。」

她發現,自己毫無來由地,像個傻瓜似的綻開滿臉笑容。

唐納德·奇肯,在阿狼掙脫禁閉箱的那晚,正好被分派到廚房做雜役。那晚,他在陽光之家裡倖存下來——至於另外一個和他一起在廚房干雜役的男孩喬治·歐文森,可就沒那麼幸運了。如今唐納德住在印地安納州曼西市,另外一所傳統的孤兒院里。跟陽光之家大多數男孩們不同的是,唐納德打從一開始就是一個真正的孤兒;加德納必須收容幾個這樣的孩子,才能符合州政府的要求。

這時候的唐納德正在樓上昏暗的走廊里拖著地,他突然抬起頭來,一雙糊塗的眼睛睜得老大。孤兒院外,原本正對著十二月荒蕪的田地灑下細雪的濃雲驀然在西方的天際撥開一道裂口,一束陽光透射而下。

「你沒說錯,我真的愛上他了!」唐納德勝利地大叫。唐納德這話是對弗德·詹克洛說的,儘管這個腦殼裡裝了太多玩具而容不下大腦的孩子早已忘記了那男孩的名字。

「他很漂亮,我真的很愛他!」

唐納德傻乎乎地大笑起來,唯有此刻,就連他刺耳的笑聲都顯得美好。孤兒院里有些人走到房門口,好奇地瞅著唐納德。他的臉龐浸沐在那一束稍縱即逝的澄澈光線之中,而這一晚,孤兒院里將會有個男孩悄悄地告訴他的好友,那一瞬間的唐納德,奇肯看起來宛如耶穌降世。

短暫的瞬間消逝了。烏雲涌動,抹去那塊奇異的光亮裂口,到了傍晚,雪勢不斷增強,轉為入冬以來第一場暴風雪。唐納德明白一一是那短暫的一瞬間,讓他明白了——那種愛與勝利的感受真義何在。然而他將永遠不會忘卻這種感覺。

將傑克與阿狼送進陽光之家的費爾柴爾德法官已不再擁有執法人員的頭銜,此外,一旦終審結束後,他就得入獄服刑去了。毫無疑問,監獄將會是他終其餘生之所,可能再也沒機會活著走出監獄大門了,而苦牢里的日子想必不會太好過,畢竟他年事已高,健康狀況也不太好。要不是他們發現了那些該死的屍體……

在這樣的處境下,他仍始終努力保持樂觀心情。然而這天,他在自家書房裡,用隨身攜帶的摺疊小刀剔指甲時,一陣強烈的沮喪感卻突然淹沒了他。他猛然抽開正偎在指甲邊的小刀,沉思端詳許久,接著,他將刀尖伸進右邊鼻孔。他握著刀柄,讓刀尖在鼻孔里停了一會兒,喃喃自語道:「操你媽的狗屎。有何不可?」他使勁一推,將六英寸的刀柄送進鼻腔,直直頂進腦門。

斯莫基·厄普代克坐在奧特萊酒館的雅座上,正忙著在德州儀器公司出品的計算機上敲敲按按,整理各種賬單收據,就和他第一次與傑克見面時一樣。差別在於現在的時間已近傍晚,而洛麗正忙著招呼早到的客人。點唱機正播放著《寧要一瓶面前的酒(也不要動什麼腦袋瓜手術)》。

一切都和平常沒什麼兩樣。突然間,斯莫基猛然坐直身子,頭上的小紙帽抖了一下,向前滾落。他揪緊上衣的左胸口,感覺心窩突然傳來一陣劇痛,彷彿被銀釘鑿進心口。上帝自有安排,阿狼會這麼說吧。

就在同時,燒烤爐發出砰然巨響,炸飛到半空中,撞上雪山啤酒的廣告燈箱,將燈箱從天花板上扯下來,掉在地上,撞得粉碎。吧台後方頓時瀰漫出濃濃的瓦斯味。洛麗失聲尖叫。

點唱機里的唱盤越轉越快:四十五轉、七十八轉、一百五十轉、四百轉!最後從略帶滑稽的女性哭腔變成瘋狂的花栗鼠叫聲,一轉眼,點唱機的玻璃罩沖飛開來,彩色玻璃碎片噴濺各處。

斯莫基低頭注視計算機,看見紅色視窗上浮現兩個閃爍不停的字眼:

魔符—魔符—魔符—魔符

他的眼球炸裂。

「洛麗,快關瓦斯!」有個客人大喊。他離開椅子,就地蹲了下來,轉向斯莫基,「斯莫基,叫她——」男人看見斯莫基·厄普代克的眼眶只剩兩個血肉模糊的凹洞,鮮血直流,不禁大聲慘叫。

下一刻,整個奧特萊酒館炸飛到半空中,從狗鎮與艾爾米拉鎮派出的消防車還來不及趕到,奧特萊鎮中心已泰半陷入一片火海中。

所幸損失並不慘重,孩子們,我們一齊喊聲阿門吧。

塞耶中學如今已回覆正常運作軌道(校園裡發生的那陣騷亂不過是段短暫插曲,殘存在眾人腦中的,僅剩一連串模糊且彼此相連的夢境),這天的最後一節課剛開始。印第安納州的綿綿細雪來到伊利諾伊州,成為一陣冰冷的毛毛雨。課堂里,學生端坐著沉思冥想,或者神遊四方。

教堂鐘聲突然敲響,聲聲刺耳。學生抬起頭來。他們無不睜大雙眼。整個塞耶中學校園裡,那些褪色的夢境驀然間重新染上鮮艷的色彩。

埃瑟里奇坐在高等數學課的教室里,心不在焉地望著黑板前方洋洋洒洒寫下一串對數算式的亨金斯老師,一面用手掌上上下下磨蹭自己充滿熱血的堅硬下體。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待會就要見面的那個大學城的可愛女服務生。她平常總是穿著吊襪帶,而非普通的連身褲襪,而且他們上床時,她也挺樂意保留腿上的絲襪。然而這一刻,埃瑟里奇轉過頭,瞪著窗外,忘了自己勃起的下體,也忘了女服務生和她那套著光滑絲襪的長腿——突然間,毫無來由地,埃瑟里奇想起斯洛特。理查德·斯洛特,那個拘謹得要命又神經兮兮的小傢伙,按理說應該被學校里的人當成軟腳蝦的,卻不知怎地逃過這種待遇。他想著斯洛特,納悶他現在過得如何。四天前,斯洛特無緣無故離開學校,從此下落不明,而這時埃瑟里奇競莫名湧上一種感覺,他猜想,也許斯洛特情況不妙了也說不定。

教堂的鐘聲突然不按牌理出牌地響起時,杜弗雷坐在校長室里,正在與喬治·哈特菲爾德怒氣衝天——而且家財萬貫——的父親討論喬治因作弊而遭開除的問題。鐘聲平息後,杜弗雷校長發現自己雙手雙膝著地,灰色頭髮垂到眼睛前方,一條長舌吐掛在嘴邊。喬治的父親站在門邊——事實上是嚇得縮到門邊——雙眼圓睜,下巴驚訝得合不攏,困惑與恐懼使他忘了原先的怒氣。杜弗雷校長在毛皮地毯周圍爬來爬去,像條狗似的汪汪吠個不停。

鐘聲敲響那一刻,胖伯特恰巧替自己弄來一份零食。他往窗外望了一會兒,皺著眉頭;當一個人努力要回想某件事,眼看就快想出來,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時,臉上的表情約略就是他現在這德行。他聳聳肩,繼續拆開手上那包墨西哥玉米片——最近他媽媽才剛寄來一整箱。他睜大雙眼。他看見——只是短短一瞬間,不過這一瞬間也夠長了——玉米片的袋子里裝滿不停蠕動、肥鼓鼓的白色蛆蟲。

胖伯特昏死過去。

醒過來後,胖伯特鼓足勇氣才敢再次往袋子里看,結果袋子里的玉米片好端端的,剛才不過是幻覺罷了。廢話嘛!除了玉米片還會有什麼呢!即便只是虛驚一場,這一瞬間的幻覺無形中仍在他未來的人生中發揮了影響力。每當胖伯特拆開一包新的薯片,或棒棒糖,或牛肉乾,腦中總會浮現那幕蛆蟲纏結的畫面。直到春天來時,胖伯特的體重已經減輕三十五英磅,還加入塞耶中學網球校隊,也交了女朋友。他開心極了。這輩子第一次,他感到自己也許有機會從母親那令人窒息的溺愛中逃離。

鐘聲響起那一刻,眾人無不四下張望。有些人放聲大笑,有些人蹙起眉頭,還有些人不禁潸然淚下。某處,兩條狗一齊高聲呼嗥,這倒是奇怪的現象,畢竟塞耶中學向來不容許狗進入校園的。

鐘聲敲出的並非原本電腦設定的曲調——事後警衛長快快不快地證實了這點。這周的校園報上有人打趣道,八成有人想過聖誕節想瘋了,才忍不住對教堂鐘聲動了手腳。

那天,鐘聲敲奏出的旋律,曲名是《幸福的日子再度來臨》。

約莫十二個月前,儘管她早就認定自己年紀已經大到不可能再次生育,然而阿狼的母親這回變身,月事卻沒有跟著來潮。三個月前,她產下三子——兩名女嬰和一名男嬰。生產過程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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