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克感覺他們的身體倒向一旁,向下滾動,彷彿兩個世界之間接著一道短短的斜坡。悠悠忽忽,逐漸退散,直到一切在浪濤中化為空無。傑克依稀聽見奧斯蒙尖聲咒罵:「壞透了!天底下的男孩都壞透了!天經地義!骯髒!下流!」
有一瞬間他們懸浮在半空中。理查德大叫一聲。接著傑克一邊肩膀著地,理查德的頭撞上他的胸膛。傑克沒有睜開眼睛,只是繼續躺著,手臂護著理查德,沉默地傾聽,辨認空氣的味道。
很安靜。並非徹底死寂,但十分安靜——兩三隻鳥兒鳴囀,格外凸顯出這份寧靜。
空氣冰涼,帶著鹹味。宜人的氣味……不過當然無法和魔域相提並論。就連這裡——無論「這裡」是什麼地方——傑克都能聞到一股潛藏的臭氣,像是滲進加油站停車場水泥地上的陳年汽油味。那是太多人開了太多車輛所排放的臭氣,早已污染了整個大氣層。傑克的嗅覺比過去更敏銳,因此,即便在這完全聽不見車聲的地方,都能察覺這味道。
「傑克?你沒事吧?」
「沒事。」傑克睜開眼睛,看看自己這話說得對不對。
率先躍入眼帘的畫面令他產生一個驚悚的念頭:不知為何,在他慌亂地想要趕在摩根現身前逃離之際,也許他並未成功地帶著兩個人騰回美國,而是莫名其妙加快了時光的轉速。他們似乎仍在同一個地點,只不過這地方老了、荒廢了,彷彿經過了一兩個世紀。火車依然停在鐵軌上,模樣沒有絲毫變化,其他景物就完全不是這麼回事了。荒煙蔓草,那道壓在閱兵場上、天曉得通往何方的鐵軌,看起來老舊不堪,長滿厚厚的鐵鏽。枕木腐朽,看起來軟綿綿的,縫隙中冒出長長的野草。
他將理查德抱得更緊了些,理查德虛弱地挪了挪身體,睜開眼睛。
「這裡是什麼地方?」理查德左顧右盼,一面問道。附近有棟半桶形鐵皮屋,坐落在原本應是惡狼營舍的位置。波浪狀鐵皮屋頂銹跡斑駁,是傑克和理查德放眼望去唯一能看清楚的部分,其餘部分則淹沒在雜亂的木樁、藤蔓與野草叢中。鐵皮屋前矗立著柱子,也許上面曾經架著路牌。若是如此,那上面的告示也老早就不知消失到哪兒去了。
「我不知道。」傑克答道,一邊將目光投向原本是障礙訓練場的方向——如今只是一塊長滿野生福祿花和麒麟草的泥地一他將心底的恐懼說出口:「我可能把時間加快了。」
出乎意料地,理查德笑了出來:「這樣的話,看到未來的世界變化不大,我倒挺高興的。」他伸手指著鐵皮屋前方的一根柱子,上面釘著一張紙,儘管經曆日曬雨淋,字跡仍清楚可辨:
禁止進入,違者依法起訴!
門多西諾郡警局
加利福尼亞州警署
「喂,你明明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傑克為自己的愚蠢發窘,同時又鬆了口大氣。
「那幹嗎還問?」
「我也是剛剛才看到的。」理查德說。傑克追著他打趣的興緻一下子化為烏有。
理查德看起來糟透了,簡直就像染上某種奇怪的結核病,只不過病毒侵蝕的不是肺部,而是腦袋。這倒也不能全怪在來回魔域一趟對他的神智造成的打擊——事實上他似乎已經開始慢慢適應——而是如今他除了魔域,還得知了其他真相。雖說魔域存在的這個事實摧毀了他從小到大悉心建立呵護的認知世界,但關於這點,只要給他充分時間,說不定總有一天他能接受。最要命的其實是,傑克認為,有一天發現自己的老爹原來是個超級大反派,這實在不是什麼值得恭賀的人生轉折。
「好啦。」傑克盡量讓自己聽起來高興點——嚴格說,他真的有一點點高興。能夠從魯埃爾那種恐怖怪物身邊逃脫,就算是癌症末期病童多少都有幾分高興吧,他這麼想。
「理查德小子,我們還有承諾要守,晚上睡覺前有好多路要走,還有你看起來實在真丑。」
理查德做了個鬼臉。
「稱讚你有幽默感的人都應該被槍斃,傑傑。」
「咬我啊,佛朗德 。」
「我們要去哪裡?」
「不知道,」傑克說,「總之那地方就在附近了。我感覺得到,就像有根釣鉤卡在我腦袋裡。」
「文都岬?」
傑克扭過頭,凝視理查德良久。理查德的眼神難以捉摸。
「為什麼這麼問,查查?」
「那是我們要去的地方嗎?」
傑克聳聳肩膀。也許是。也許不是。
兩人開始慢慢穿越雜草叢生的閱兵場。理查德改變了話題。
「這一切都是真的嗎?」他們正逐漸接近生鏽的大門。綠油油的草地上方掛著一片朦朧的藍色天幕。
「這其中有任何一部分是真實的嗎?」
「我們在一輛時速只有二十英里、最快三十英里的電動火車上過了好幾天,」傑克說,「而且原本我們身在伊利諾伊州的斯普林菲爾德市,現在來到加州北部近靠海岸邊。現在你自己說說看,這一切是不是真的。」
「對……對,可是……」
傑克伸出手。他的手腕上有許多又刺又癢的紅腫咬痕。
「看這傷痕,」傑克說,「是蟲咬的。從魯埃爾·加德納的腦袋裡掉出來的蟲子。」
理查德把頭撇開,作嘔地哼了一聲。
傑克攬住理查德肩頭。如果不這麼做,他覺得理查德可能就要腿軟倒在地上了。
傑克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理查德的高燒,而他消瘦的程度也再次令傑克心驚膽跳。
「抱歉,我不該跟你說這些。」等到理查德的臉色恢複一些,傑克說。
「太殘忍了。」
「嗯,是有一點。不過也許這是唯一能夠……呃……」
「說服你的證據?」
「是啊。也許吧。」理查德用他少了眼鏡保護、受傷的眼神望著傑克。這時他的嘴唇周圍布滿小小的爛瘡,額頭上也出現了不少膿皰。
「傑克,有件事我非問不可,而且我希望你……呃,老實回答我。我想知道——」
噢,我知道你想問什麼,理查德小子。
「再等一下,」傑克說,「過一會兒,我們會把你想問的問題和我知道的答案一口氣說個明白,不過現在,有些正事得先搞定。」
「什麼正事?」
傑克沒有回答,徑自走向那輛小火車。他駐足片刻,凝視著火車:矮胖的引擎、空車廂、拖板車。難不成是他無意間連這輛小火車一起帶進加州了?他可不這麼認為。帶著阿狼一起騰已經不是件容易的事,拖著理查德從塞耶中學進入魔域也差點扯斷他一條手臂,何況這兩件差事都耗去他許多精神才達成。就他目前的記憶判斷,他在騰的時候壓根沒想過火車——他一心只想著在理查德的老爹現身前帶他遠離惡狼軍團的訓練營。
每樣物體從一個世界進入另一個世界後在形態上多少會產生點改變——看來遷移的過程似乎也包括了某種轉譯程序。襯衫會變成中世紀的無袖背心外套;牛仔褲會變成羊毛長褲;鈔票會變成一截一截的竹錢。然而這輛火車的外觀卻和在魔域里時一模一樣。顯然摩根已成功打造出某個能夠進出兩個世界卻不會產生形變的物體。
還有呢,他們在那裡穿的可是藍色牛仔褲呢,傑克。
是啊。而且雖然奧斯蒙手上拿著他的招牌皮鞭,他還有一把小型輕機槍呢。
摩根的衝鋒槍。摩根的火車。
頓時,他的背上冒出一大片雞皮疙瘩。他好像聽見安德斯在嘀嘀咕咕:真是不幸。
對,他說得沒錯。這檔事實在太不幸了。安德斯是對的,這就好像一大堆邪惡的魔鬼齊聚一堂似的。傑克將手探進駕駛室,取出一把烏茲衝鋒槍,裝上新彈匣,走回理查德身邊。理查德一直站在一旁,像在思考著什麼事情似的四下打量。
「這地方看起來好像一座古老的生存戰鬥營。」他說。
「你是指為了第三次世界大戰而讓僱傭兵進行訓練的營地?」
「嗯,類似。加州北部有好幾個這種地方……有段時間這種營地接連出現,也興盛了一陣子。不過後來因為第三次世界大戰沒有馬上開打,人們就漸漸失去興趣。還有些人因為非法持有槍械和毒品遭到逮捕。我……我爸告訴我的。」
傑克不置一詞。
「你打算怎麼處理那堆軍火,傑克?」
「我想試試看能不能摧毀那輛火車。有異議嗎?」
理查德聳聳肩;他的嘴角往下一撇,露出不高興的樣子。
「沒有。隨便你。」
「如果我用烏茲衝鋒槍射那堆該死的塑料炸藥,你覺得會管用嗎?」
「光一顆子彈可能不夠。一整個彈匣可能有用。」
「我們來試試。」傑克拉開保險。
理查德抓住他的手臂。
「開槍之前,我們先躲到圍牆附近可能比較保險。」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