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日,渾身包得像顆粽子的摩根·斯洛特坐在莉莉·索亞床邊一張不舒服的小木椅上——他覺得很冷,所以穿著厚重的開司米羊毛大衣,兩手深深藏在口袋裡,不過他的心情比他看起來的樣子好多了。莉莉就快死了。她就要離去,去那個永遠回不來的地方,就算她貴為女王,卧床豪華得像座足球場也一樣。
莉莉的床鋪沒有女王豪華,模樣也半點沒有女王的派頭。重病摧毀了她姣好的容貌,她憔悴得皮包骨頭,彷彿一下子老了二十歲。摩根恣意欣賞她眼窩周圍高聳的顴骨和她那龜殼般的額頭。她瘦削的身體覆蓋在被單與毛毯下,看起來幾乎毫無分量。
摩根知道阿蘭布拉飯店的人收下巨款,答應對莉莉,卡瓦諾·索亞毫不搭理,因為支付那筆賄款的人正是摩根·斯洛特本人。他們不再為莉莉的房間供應暖氣。她是這整問飯店唯一的客人。
除了前台職員與廚師,阿蘭布拉只剩三個葡萄牙籍女侍,成天只把時間花在打掃飯店大堂這件工作上——一定是這群女侍替莉莉蓋上這一大疊毛毯的。摩根自己佔下了莉莉對門的套房,並命令前台職員和女侍嚴密監視莉莉。
摩根存心試探莉莉的反應,故意說道:「你看起來好多了,莉莉。我真的覺得你的病情有起色。」
莉莉依然躺著,只動了兩片薄唇:「少在那貓哭耗子假慈悲了,斯洛特。」
「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摩根答道。
這下她睜開眼睛了,可惜那眼神還不夠痛苦,不夠令他滿意。
「出去。」她氣若遊絲,「我一見你就反胃。」
「我是在幫助你,希望你能記住。我手上有所有文件,莉莉。你只管簽名就好了。簽幾個名,你和你兒子這輩子都會有人照顧。」
摩根端詳著莉莉,他的臉上散放著滿意的光輝。
「對了,我找傑克的過程不怎麼順利。傑克。你最近和他聯絡過嗎?」
「你知道我沒有。」她沒有哭,恰如他所希望的。
「我真心覺得這孩子現在應該在你身邊陪你,你不這麼認為嗎?」
「要放屁到別的地方去。」莉莉說。
「我是想借用一下你的洗手間沒錯,如果不介意的話。」他說著,站起身來。莉莉再度閉上眼睛,忽視他的存在。
「希望他沒惹上什麼麻煩才好,」摩根在床沿緩步走著,「在外頭遊盪的孩子免不了遇上些可怕的事。」
莉莉依舊置之不理。
「我都不敢想像會有多可怕。」
他來到床尾,腳步繼續往浴室移動。躺在毯子下的莉莉,模樣好像一團揉皺的衛生紙。摩根走進浴室。
他兩手搓了搓,輕輕掩上門,將洗手台上的兩個水龍頭全扭開,從他西裝外套口袋裡取出一個容量為兩克的褐色玻璃瓶,再從他外套內袋裡取出一個小盒子。盒裡裝著鏡子、刮鬍刀片,還有一根短短的銅製吸管。玻璃瓶里裝的是他所能找到品質最精純的古柯鹼。摩根手指點了點玻璃瓶,倒出約八分之一克古柯鹼在鏡子上,像進行一場宗教儀式般,用刮鬍刀片仔細將古柯鹼炒散,撥弄藥粉,將它堆成兩條粗短的白線,最後,就著銅吸管將古柯鹼吸進鼻子里,屏住呼吸,過了一兩秒。
「啊。」
他的鼻管彷彿寬闊的隧道,頓時擴張開來。鼻腔深處,快感正源源不斷湧現。摩根將雙手放在水龍頭下沖水,接著,為了讓自己的鼻子舒服點,便用沾濕的食指和拇指貼上鼻孔,吸了口水氣,最後,擦乾臉和雙手。
那可愛的火車,他放縱自己想著,我心愛的、可愛的火車,它比我的兒子還要令我感到驕傲。
摩根·斯洛特陶醉於這份驕傲的心情中。多少年來,他一直處心積慮計畫著將現代科技引進魔域,而這輛珍貴的火車,在魔域與美國具有同樣的形體,正是摩根第一項具體達成的建設,它將載著摩根那些有用的貨品開向文都岬。文都岬!摩根微笑起來,古柯鹼的威力在他的腦細胞間爆發,要是傑克·索亞那小傢伙能安然無恙地走出文都岬那詭異的小鎮,他肯定是這世上最走狗屎運的傢伙。事實上,光是能夠走到那地方,他就幸運得不得了了,因為要到文都岬,還得先經過焦枯平原。然而古柯鹼的力量還提醒了摩根,就某方面來說,其實他更樂意見到傑克能夠成功穿越險境,抵達危險詭怪的文都岬,他甚至希望傑克在進入暗黑旅店之後,還能活著出來。暗黑旅店可不是普普通通一磚一瓦堆砌出來的建築,它擁有自己獨特的生命……摩根會這麼希望,是因為傑克也許有機會用他那骯髒的賊手,帶著魔符走出暗黑旅店,如果真教他辦到了……
沒錯,如果那美妙的情況真的實現了,這一切就真的太美妙了。
傑克·索亞將與魔符一起粉身碎骨。
至於他自己,摩根·斯洛特,他的天賦終將得到應有的報償。這一瞬間,他看見自己敞開雙臂,迎向繁星熠熠的浩瀚宇宙;迎向宛如在愛巢中繾綣纏綿的戀人般彼此交疊的不同世界;迎向所有在魔符羽翼下受到保護的世界;迎向多年前他買下阿讓庫爾之後便夢寐以求的一切。傑克會將這一切帶來給他。美好。榮耀。
為了慶祝這一想法,摩根再次取出口袋裡的玻璃瓶。這回他懶得費事,不再用鏡子和刮鬍刀片,而是直接將白色的藥粉倒在與玻璃瓶連在一起的小湯匙上,湊近鼻孔,先是一邊,然後另一邊。是啊,真是太美好了。
摩根一邊吸著鼻子一邊走出浴室。莉莉在他眼中變得更鮮活了些,不過此時他的心情實在太好,就算眼見莉莉還活在世上,也損傷不了他的愉快。包圍在凸出的骨骼中央,莉莉的眼眸明亮,卻有幾分奇異的空洞,她的視線追隨著摩根。
「屎洛特叔叔染上新的壞習慣嘍。」她調侃道。
「你都快沒命了,」他說,「還有時間多管閑事?」
「那玩意用得夠多,很快你也會沒命的。」
面對莉莉的敵意,摩根的心情絲毫不受影響,他坐回小木椅。
「看在老天分上,莉莉,別那麼沒見識。」他說,「現在哪個人不用古柯鹼?你要不要試試?」他掏出口袋裡的小玻璃瓶,拎住瓶子與湯匙的鎖鏈左右甩動。
「滾出去。」
摩根晃著小藥瓶,直往莉莉臉上逼近。
莉莉坐直身體,像一尾發動攻勢的毒蛇,朝他臉上啐了口口水。
「臭婊子!」摩根後退一步,暴躁地摸索口袋裡的手帕,唾液沿著臉頰往下流。
「如果那真是什麼正正噹噹的好東西,幹嗎這麼見不得人,還得躲到廁所里用?你用不著回答我,趕緊走就是。我不想再見到你了,屎洛特。帶著你的肥屁股滾出去。」
「沒人會替你送終,莉莉。」他倨傲的態度中充滿冷酷的喜悅,「你會一個人死得形單影隻!這個可笑的小鎮會隨隨便便把你埋了。你兒子也會很快跟著你去!因為他根本沒那本事應付接下來的兇險。從此以後,不會有人記得你們倆的名字。」
他惡毒地對著她笑,長滿手毛的兩手握成兩團肥泡泡的拳頭。
「還記得艾瑟·唐鐸夫嗎?我們那個客戶?在《費朗納根與費朗納根》劇集裡面演配角的那個?我剛在《好萊塢星報》讀了一篇有關他的報道——好幾個星期前的新聞了。他在自己家客廳里吞槍自盡,可惜準頭不夠沒死成,只轟掉上顎,把自己搞成個植物人。可能還得撐個好幾年呢,我聽說的,就這麼躺著,慢慢地腐朽。」
他彎下腰貼近莉莉,額頭上堆出幾道抬頭紋。
「在我看來,你和老艾瑟還真有不少共通點呢,莉莉。」
莉莉冷硬地回瞪摩根,雙眼宛如臉上凹陷的兩個洞窟,這一刻,她的模樣像極了一手握著來複槍,一手抱著《聖經》的邊疆婦女。
「我兒子會回來救我,」她說,「傑克會回來救我,你要擋也擋不住。」
「是嗎?我們等著看吧,」摩根答道,「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