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尖叫起來,抬起手臂掩著臉。玻璃碎片飛散。
「把人交出來,斯洛特!」
傑克站起來,滿腔怒火熊熊燃燒。
理查德抓住他的手臂。
「傑克,不要!離窗戶遠一點!」
「去他的,」傑克嗤之以鼻,「一群怪胎拚命對著我叫囂,好像我是塊木頭似的,我受夠了。」
貌似埃瑟里奇的怪物佇立在方場邊緣的人行道對面,正仰面望向窗內。
「給我滾得遠遠的!」傑克對著他大吼。忽然問他靈光一閃。他猶豫片刻,接著高聲說:「我命令你們離開此地!全部消失!我以我母親之名、以女王之名,命令你們消失!」
貌似埃瑟里奇的怪物瑟縮了一下,彷彿有條鞭子抽在他臉上。
驚訝與痛苦的神情旋即退去,怪物扯開嘴角微笑。
「她已經死了,索亞!」
他叫囂著——然而,經歷過這場西行之旅,傑克的眼光早以淬鍊出敏銳的洞察力;他看得出,怪物佯裝勝利的表情下,其實焦躁而惴惴不安。
「勞拉女王已經死了,你老媽也死了……死在新罕布希爾……死了!發臭了!」
「給我消失!」傑克大聲斥喝,他覺得那怪物又暗怒著縮了一下。
理查德來到傑克身邊,蒼白而心神不定。
「你們兩個在吼些什麼?」他日不轉睛盯著方場上五官扭曲的怪物,「埃瑟里奇怎麼知道你媽在新罕布希爾?」
「斯洛特!」貌似埃瑟里奇的怪物對著理查德大叫,「你的領帶在哪裡?」
理查德臉上陡然冒出心虛的表情,他連忙伸手摸了摸敞開的領口。
「我們這次就饒過你,只要你把你的旅客交給我們,斯洛特!」怪物高聲勸說,「只要你把他交給我們,一切都會恢複原狀!這是你最希望的情況,不是嗎?」
理查德猛盯著怪物,不住點頭——傑克肯定他在點頭——顯然是下意識動作。痛苦纏結在他的五官之間,積聚在眼眶裡的眼淚反射出水光。
他渴望每件事情都能恢複原來的樣貌,無庸置疑。
「難道你不愛這個學校嗎,斯洛特?」貌似埃瑟里奇的怪物對著胖伯特的窗口喊道。
「我愛,」理查德喃喃念道,硬吞下哽在喉頭的哭聲。
「我當然愛啊。」
「你知道我們都怎麼處理不愛學校的壞分子嗎?快把他交給我們!我們會讓他像從來沒出現過一樣!」
理查德緩緩轉過頭,他注視傑克的眼神異常空洞。
「你決定吧,理查德小子。」傑克輕聲說道。
「他身上有葯,理查德!」怪物繼續說下去,「四五種不同的葯!古柯鹼、大麻膏、天使塵!他就是靠賣那些東西才有錢一路往西走!他出現在你寢室窗口的時候,身上那件大衣你記得嗎?你以為他怎麼有錢買那麼好的東西?」
「葯。」理查德的口氣如同終於解開肩上的重擔,「我就知道。」
「你不會真的相信吧?」傑克說,「毒品不會把你的學校變成這樣,理查德。而且那些野狗——」
「把他交出來,史……」怪物的叫喊變得越來越微弱,逐漸淡去。
兩人再次俯瞰時,他已經不見了。
「當時你覺得你爸爸去哪裡了?」傑克輕聲發問,「當你爸爸沒有從衣櫥里走出來時,你認為他去哪裡了,理查德?」
理查德慢慢轉過頭,注視傑克。理查德素來理智、平靜而安詳的臉龐此時顫動起來,像要粉碎了一樣。他的胸口起伏不定。突然,他撲倒在傑克懷裡,盲目慌亂地緊抓住傑克不放。
「那,那東西,那東西摸了我!」他尖聲哭喊,身體在傑克臂彎里抽搐,宛如綳得太緊,即將斷裂的纜線。
「他摸了我,他,他摸我!而且我不知道那怪物是什麼東西!」
滾燙的額頭貼在傑克肩上,理查德一股腦將獨自積鬱多年的往事傾吐出來。破碎的告白斷斷續續,像是走樣的子彈。傾聽著理查德的故事時,傑克聯想起自己發現父親消失在車庫裡、兩小時後卻從街上走回來的那次經歷。那不是一段愉快的往事,然而發生在理查德身上的情況卻更難堪。這解釋了理查德對於真實如鋼鐵般永不妥協的堅持一一凡事只講求完全的真實,其他一概否定。同時也說明了為什麼理查德拒絕任何形式的幻想,就連科幻小說都加以拒斥……就自己和同學相處的經驗,傑克知道,像理查德這類科技狂,通常也會對科幻小說抱持狂熱。然而,對理查德來說卻不是如此。理查德對於幻想的排斥幾乎到了深惡痛絕的地步,除非是學校規定的作業,否則他絕對不會拿起任何一本小說——小時候,他曾要傑克從自己讀過的小說里替他挑選三本好讓他應付讀書心得作業。傑克發現這任務是項艱難的挑戰,他遍尋不著任何一個能夠取悅理查德的故事,能夠讓理查德心生嚮往、帶著理查德神遊奇幻世界;而動人的故事有時會讓傑克暫時脫離現實……傑克認為,那些精彩生動的故事,幾乎如同他的白日夢般引人入勝,每個故事都能刻畫出自己專屬的魔域。然而他卻從來無法替理查德激發出絲毫感動的顫慄、任何共鳴的靈光。無論是《小紅馬》、《賽車高手》、《麥田裡的守望者》或《我是傳奇》,理查德的反應永遠一樣——皺起眉頭,眼神獃滯地悶頭看了一會兒,然後又皺起眉頭,最後寫下一篇往往只能拿到C的沉悶報告,除非那天老師心情特別好,才會慷慨地給個B減。老在英文課只拿到C,導致理查德好幾次在最終統計成績時錯失名列前茅的機會。
有一回,傑克剛讀完威廉·戈爾丁的《蠅王》,全身震顫,如醍醐灌頂——他忽冷忽熱,既興奮又害怕,最重要的是,他充滿了熱切的渴望,就像每次讀到精彩的故事時那樣——他渴望故事能夠不要結束,永遠繼續下去,就像人生一樣(只不過相形之下,人生顯得分外無聊,缺乏重點)。那時候他知道理查德需要交一份心得報告,於是將小說交給理查德,認定這次百分之百能夠打動理查德,理查德一定會對故事中墮落而顯露殘暴人性的迷途少年產生反應。結果,理查德食之無味地將《蠅王》翻了一遍,就像他勉強讀下之前拿到的每本小說那樣,像個宿醉的病理學家記錄驗屍報告似的,寫下一篇將重點全放在船難發生經過的讀書報告。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傑克勃然大怒,「你他媽到底對這些小說有什麼意見,理查德?」
而當時的理查德只是詫異地看著傑克,顯然絲毫不能理解傑克的怒火。唔,就算故事編得很好,可這世界上不會發生這種事啊,不是嗎?理查德這麼回答。理查德這種徹底摒棄虛構故事的態度,使得那天的傑克在難堪的困惑中度過,而今,他覺得自己稍微能夠理解了——也許這下他弄清楚的事情比他想知道的更多。在理查德眼中,或許每一本攤開的故事書,看起來都有點像敞開的衣櫥門;也或許,那些印在封面上、栩栩如生卻不曾真實存在的虛構角色,總能令理查德不得不想起那個早晨,那個令他受夠了、永遠受夠了的日子。
理查德看見父親走進主卧室的衣櫥里,將摺疊門在身後拉上。理查德五歲,大概吧……也可能六歲……總之還不到七歲。他等了五分鐘,然後十分鐘,爸爸還是沒有出來,他開始有點害怕了。他喚了一聲。他呼喚著……
爸爸,父親沒有回答,於是他又大聲喊了一次;他的呼喚越來越大聲,他的腳步越來越靠近衣櫥,最後,十五分鐘時光逝去,他父親終究沒有從衣櫥里出來。理查德推開摺疊門,走進衣櫥,走進那幽暗的洞穴。
接著發生了一件事。
在推開一件件父親的花呢大衣、棉襯衫、光滑的絲質西裝和運動外套後,充塞櫥里的布料與樟腦丸氣味開始被另一種氣味取代——熾熱的、火焰般的味道。理查德跌跌撞撞地往前鑽,大聲叫著父親的名字,他覺得衣櫥里肯定失火了,他的父親正受困其中,因為那味道簡直就是火災的氣味……突然間,他驚覺腳下的木板消失了,變成黑色的泥濘。許多長著複眼的詭異黑色昆蟲長腳抖動,繞著他的絨布拖鞋跳來跳去。爸爸!他尖叫起來。大衣與西裝不見蹤影,地面消失無蹤,他腳下踩的不是鬆脆的白雪,而是發臭的黑色泥濘,那些四處彈跳的噁心昆蟲一定是從這黑泥里孵化出來的。這裡可不是《納尼亞傳奇》里的魔衣櫥啊。其他尖叫聲回應了理查德的叫喊——此起彼落的尖叫聲,混雜著神經質的瘋狂笑聲。一陣陰風送來縷縷灰煙,在理查德四周聚攏,他回過頭,踉蹌循原路鑽回去,伸長雙手像盲人般向前摸索,瘋狂地希望能摸到原來的大衣,再次聞到樟腦丸淡淡的辛辣氣味——
冷不防,一隻手握住他的手腕。
爸爸?他一面問道,一面低頭察看,看見的竟不是人類的手,而是一隻布滿鱗片的綠色怪手,上面還有許多不停蠕動的吸盤,循著怪手往上看,延伸出一條橡皮似的長臂,沒入黑暗之中,引導小理查德的視線迎上一對眼尾高吊的鮮黃眼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