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克率先察覺到環境的改變;理查德出去時,這情況已發生過一次,當時他便有感覺。
藍牡蠣樂隊那首《文身吸血鬼》發出的重金屬咆哮已經平息。休閑室里的電視原本播放的並非新聞,而是電視劇《豪根的英雄》 ,如今只是一片沉寂。
「我不喜歡這氣氛,理查德老弟。」傑克搶先一步,「這房子里的聲音都不見了。太安靜了。」
「哈哈。」理查德回應得輕描淡寫。
「理查德,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當然可以。」
「你害怕嗎?」
否認的表情寫在理查德臉上,他似乎巴不得能說:不,當然不怕——每到傍晚這個時候,納爾遜館總是這麼安靜。可惜的是,說謊是理查德最不擅長的事情之一。傑克感到有些同情。
「有點。」理查德說,「我其實有點害怕。」
「那我可以再問個問題嗎?」
「應該可以吧。」
「為什麼我們兩個人講話都要這麼小聲?」
理查德盯著傑克的臉,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又循著綠色長廊繼續往下走。
長廊上每個房間門不是敞開,便是半掩著。傑克從四號房虛掩的門縫嗅到一股異常熟悉的味道,於是躡著手指輕輕將房門完全推開。
「這裡哪個人會抽大麻?」傑克問。
「什麼?」理查德的語氣不太篤定。
傑克大聲地吸吸鼻子。
「聞到了嗎?」
理查德走回來,往房間里瞧。兩盞檯燈都亮著。書桌上攤開一本歷史教科書,另一張桌上放的是一期《重金屬》漫畫雜誌。牆上貼著海報:西班牙的陽光海岸、魔戒中的佛洛多與山姆正跋涉穿越魔多的焦土,前往魔君索倫的城堡,還有一張是搖滾明星埃迪·范·海倫。攤開的《重金屬》雜誌上躺著一對耳機,流泄出細小的樂聲。
「如果光是讓個朋友躲在你床底下就會被開除,我很懷疑抽大麻被抓到應該不會只是打打手心吧?」傑克說。
「當然會被開除啊,廢話。」理查德看著大麻的表情簡直就像被下了蠱似的,傑克第一次看見如此震驚的理查德,那神態甚至比他把手指上的燒傷給理查德看時還要驚惶。
「納爾遜館裡的人全都不見了。」傑克說。
「少荒唐了!」理查德尖聲說道。
「確實很荒唐,不過事實如此。」傑克朝走廊做了個手勢,「整棟樓只剩下我們兩個。三十幾個人同時離開宿舍,不可能一點聲音也沒有。他們不是走了,是消失了。」
「全都跑到魔域去了,我猜。」
「我不知道。」傑克說,「也許他們還在這裡,只不過和我們在不同次元。也可能真的在魔域。搞不好跑去克里夫蘭了。總之他們和我們在不同的空間里。」
「把門關上。」理查德唐突說道。傑克還來不及反應過來,理查德已經自己動手把門關上。
「你要不要把大麻熄掉——」
「我連碰都不想碰。」理查德說,「我應該要告發他們,你懂吧。我應該要把他們兩個人的名字都告訴海伍德先生。」
「你真的會這麼做?」傑克問。
理查德看起來很苦惱。
「不……也許不會。」
他回答,「但我討厭這種事。」
「違反秩序。」傑克說。
「對。」
理查德眼鏡後的雙眼炯炯有神地盯住傑克,那表情在告訴傑克,他說得一點都沒錯、正中紅心;倘若傑克不喜歡他這種想法,他會勉強自己容忍異議。他繼續向前走。
「我想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事。」他說,「相信我,我一定會查出來的。」
對你來說,事情的真相可能比大麻還要傷身呢,理查德小子,傑克一面想著,一面追上朋友的腳步。
兩人站在休息室里往外眺望。理查德伸手指著方場。日落前的最後一道微光中,傑克看見一群少年疏疏落落地聚在泛著青光的塞耶創校人銅像四周。
「他們在抽煙!」理查德生氣地大聲說,「就在那裡,他們在抽煙!」
傑克當場回想起剛才在走廊上聞到的大麻味。
「他們在抽煙,是啊,」他對理查德說,「而且不是自動販賣機里買得到的那種香煙。」
理查德生氣地用指關節敲著玻璃窗。傑克看得出來,對理查德來說,詭異的無人宿舍、煙抽個不停的代課籃球教練和顯然是精神失常的傑克,一時間已全數被置之腦後了。理查德義憤填膺的表情說明:一群人那副德行湊在一起,還圍在創校人銅像四周抽大麻,簡直就像有人要跟我爭辯地球是平的、質數可以被二除盡或其他這類荒誕不經的事。
傑克心中對好友充滿同情,同時也對他始終能抱持這種在同學眼中可能顯得極端保守而古怪的態度油然生起敬佩之情。想到面前還有更大的磨難,他禁不住開始懷疑,理查德能否承受那種衝擊?
「理查德,」他問,「那群人不是塞耶的學生吧?」
「老天,你的腦袋真的壞了,傑克。他們是高年級生。每個人我都認得。戴著那頂愚蠢飛行帽的是諾靈頓,穿綠色運動褲的是巴克利。我還看到加森……利特菲爾德……圍圍巾那個是埃瑟里奇。」理查德說。
「你確定那是埃瑟里奇?」
「不是他會是誰!」理查德大叫。他猛然將窗閂扭開,拉開窗,上半身彎著鑽向窗外冷冽的空氣。
傑克將理查德拉回來。
「理查德,拜託你,先聽我——」
理查德不理他。他轉過頭,再度傾身探人冰寒的薄暮中。
「嘿!」
不要啊,不要引起他們的注意,理查德,看在老天分上——
「嘿,那邊的!埃瑟里奇!諾靈頓!利特菲爾德!你們在那裡幹什麼?」
一群人的談天嬉笑倏地平靜下來。圍著埃瑟里奇圍巾的人循聲回過頭來。他微微仰起脖子,望向窗邊的兩人。圖書館的光線與冬季陰鬱的斜陽落在他臉上。理查德連忙伸手捂住嘴。
那人的右半邊臉確實長得很像埃瑟里奇——年紀更大些的埃瑟里奇,一個干過很多像這種寄宿學校優等生沒幹過的事情的埃瑟里奇,去過許多像這種寄宿學校優等生不會去的地方的埃瑟里奇。他的另外半張臉布滿了醜陋扭曲的疤痕。在他腫脹糜爛的左臉上,嘴角吐出一顆特別尖利的長牙,額頭下方裂開一道新月形彎縫,大概是他的眼睛吧;彎縫裡的眼珠光芒閃爍,好像一顆嵌在半融化牛脂里的彈珠。
那是他的分身,傑克心中平靜而篤定。那是埃瑟里奇的分身。那群人全是分身嗎?利特菲爾德的分身、諾靈頓的分身、巴克利的分身,諸如此類?不可能吧,真是這樣嗎?
「斯洛特!」長得像埃瑟里奇的人大吼一聲。他往納爾遜館方向搖搖晃晃前進了兩步。車道上的街燈正好打在他變形的臉上。
「把窗戶關起來。」理查德小聲說,「快關上。我搞錯了。那傢伙看起來有點像埃瑟里奇,不過不是,可能是他哥哥,可能有人在他臉上潑了硫酸,而且他精神失常了,總之他不是埃瑟里奇,所以快把窗戶關上,傑克,快關窗——」
窗外,那長得像埃瑟里奇的人又朝這個方向靠近一步。他笑了起來,他長得不可思議的舌頭垂下,像是散開的派對彩帶。
「斯洛特!」他尖叫道,「把你的旅客交出來!」
傑克與理查德猛然轉過頭,緊張地面面相覷。一聲長嗥撼動夜空……薄暮已經消融,現在是晚上了。
理查德直瞅著傑克,有那麼一瞬間,傑克在理查德眼中看見一絲近乎恨意的情緒——像極了他父親的眼神。為什麼你非得到這裡來不可,傑克?啊?為什麼你非要給我帶來這種麻煩?為什麼要把這種西布魯克島的荒唐事帶到我這裡來?
「你要我走嗎?」傑克輕聲問道。
那股突然湧現的憎恨在理查德眼中盤桓了一會兒,接著被他原有的善良性格取代。
「不,」他說,一邊伸手抓抓頭髮,分散這種焦灼。
「不,你哪兒也不用去。外面有……外面有狗。有野狗,傑克,塞耶校園裡有野狗!我是說……你看到它們了嗎?」
「嗯,我看見了,理查德小子。」傑克輕聲回答。
理查德又伸手抓過頭髮,原本整齊的頭髮被抓得亂七八糟。傑克這個喜愛整潔、講求秩序的老友,這下看起來有點像唐老鴨友善的天才發明家表親吉羅·吉爾盧斯。
「我現在應該要打電話給博因頓,他是這裡的安保人員。」理查德說,「打電話叫博因頓來,或是打給鎮上的警察,或是——」
方場彼端,糾結在樹林間的陰影中揚起一聲長嗥——高亢、浪潮般的長嗥像極了人類的嘶吼。理查德循聲望去,顫抖的嘴角猶如年邁衰弱的老人,他用哀求的眼神望著傑克。
「傑克,把窗戶關上,好嗎?我覺得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