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克其實已經醒來好一陣子,只是他們尚未察覺。不過在他恢複意識之後還費了好長一段時間,才一點一滴想起自己是誰、發生了什麼事——他呢,從某個角度來看,就像某個經歷過一場激烈而漫長的炮戰,最終於槍林彈雨中倖存下來的軍人。遭到針頭款待的手臂仍隱隱作痛。頭疼欲裂的傑克,眼珠好像要跳出眼眶,乾涸的喉嚨極度渴望喝水。
他試著用左手撫摸右臂被注射的地方時,又更清醒了些。他發現自己辦不到。因為他發現自己的手臂被包裹起來,綁在自己身上。他聞到帆布發霉腐朽的氣味——味道如同某個陰暗無光的閣樓中挖出的陳年童子軍帳篷。到了這時(雖然過去十分鐘內他不斷用那雙幾乎睜不開的眼睛笨拙地窺看)他才弄清楚自己身上穿著什麼東西。精神病人專用的約束衣。
換成是費爾德的話,他老早就弄清楚了,傑克。他想道。儘管頭痛欲裂,想起費爾德仍讓他渙散的意志稍微集中了些。他動了一下,抽痛的腦袋與酸麻的手臂令他忍不住輕輕呻吟。
赫克托·巴斯特說:「他快醒過來了。」
陽光·加德納說:「沒這回事。我給他的劑量足夠讓一隻鱷魚癱瘓半天。他起碼要到九點才會醒過來。可能是夢囈而已。赫克托,我要你上樓去主持今晚的懺悔大會,順便告訴他們今天不用晚禱。我待會得去接機,今晚八成會是漫長的一夜,接機只是個開始。桑尼,你留下來幫忙處理文件。」
赫克托說:「我覺得他聽起來真的像是快醒了。」
加德納說:「快去辦正事吧,赫克托。要皮博迪去檢查一下阿狼。」
桑尼(竊笑著):「他不太喜歡關在那裡頭吧,對不對?」
啊,阿狼,他們又把你關進禁閉箱了,傑克哀傷地想。對不起……是我害了你……全都是我的錯……
「惡魔附體的人往往憎恨我們這種提供救贖的機構。」傑克聽見陽光·加德納說,「當他們體內的魔鬼即將死亡之際,會尖叫著掙扎出來的。快去吧,赫克托。」
「是的,加德納牧師。」
赫克托拖著腳步離去,傑克聽見聲響,卻不敢抬起頭看。
被塞在手工組裝焊接、粗陋的禁閉箱里,阿狼猶如尚未氣絕卻被裝進鐵棺材中活埋的受害者,在自己的慘叫聲中度過整整一天。他的拳頭在牆上捶出血來,兩腳拚命踢著上了兩道門栓、形狀活像荷蘭鑄鐵鍋蓋的門板,直到強烈衝擊的痛楚沿著兩腿往上爬,令他的下腹疼痛難耐。他明白,再怎麼拳打腳踢都沒有用;他也清楚,就算喊破喉嚨也沒有人會因此放他出來。但他就是停不下來。關在狹小的空間里,是阿狼最最無法忍受的事。
阿狼的嘶喊穿過陽光之家的前庭,甚至傳到較近處的農地。聽見叫聲的少年交換不安的視線,但也只是沉默不語。
「今天早上我在廁所看見他,他變得很兇暴。」洛伊·奧德斯菲緊張地悄悄告訴莫頓。
「他們真的像桑尼說的那樣,在搞同性戀啊?」莫頓問。
禁閉箱的方向又傳來一聲狼嗥,所有人全往那方向望去。
「百分之百!」洛伊急促地說道,「我不算真的看到,我太矮了,不過巴士德·歐茨就站在最前面,他說那個腦袋有問題的大塊頭老二粗得跟阿克倫市的消防栓一樣。那是他說的。」
「天哪!」莫頓發出讚歎,也許心裡正想著自己沒那麼壯觀的老二。
阿狼叫了一整天,當太陽逐漸低垂時,他總算停止叫喊。突然的肅靜讓少年們興起不祥的預感。他們彼此相覷的次數更加頻繁,其中蘊含的不安感更加濃烈,他們不時望向陽光之家後院光禿禿的空地正中央那座長方形鐵箱。禁閉箱長六英尺、高三英尺——要不是西側開了個方形小洞,上面釘上粗厚的鐵網,否則這玩意看來十足是口鐵棺材。現在裡面是什麼狀況?人人都在猜想。甚至在懺悔大會上,這段平常每個人無不激情忘我的時刻,一切事情全遭遺忘,所有目光無不緊緊黏在懺悔室唯一的窗口,儘管那扇窗戶面對的其實是與禁閉箱完全相反的方向。
禁閉箱里發生什麼事了?
赫克托·巴斯特發現大家全都心不在焉,這使他大為惱火,然而他無法集中大家的注意力,因為他並不確知什麼地方出了錯。某種毛骨悚然的預感擄獲了陽光之家少年們的心神。他們的臉龐比以往更慘白,閃爍的眼神猶如犯了癮頭的毒蟲。
那裡面到底怎麼了?答案再簡單不過。阿狼即將追隨月亮的腳步。
當陽光爬過禁閉箱的小鐵窗,逐漸升高,耀眼的光線變成飽和的紅色,阿狼感覺到,一切正要開始啟動。現在要追隨月亮還嫌太早,她孕育的能力尚未達到周期頂峰,這將使阿狼受傷。然而這一切必然要發生,狼族所有成員盡皆如此;一旦被欺壓得太深,被逼迫得太久,無論是否在對的時間,狼族終將走上這一步。阿狼已經壓抑太久,完全是為了符合傑克的期望。在這個世界裡,阿狼為了傑克,演出了一個偉大的英雄角色。隱約間,傑克也許會有些微感應,然而阿狼的付出之深、犧牲之大,將是傑克終其一生也無法徹底體悟的。
如今,死神已在近處等候,而他即將舉步與月亮同行,追隨月亮的腳步令死亡變得不再那麼難以接受——幾乎是神聖的、遵從天命的——於是阿狼坦然承受,他將要高興地邁開腳步。再也無須掙扎,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
一瞬間,阿狼的獠牙一口氣全數抽長。
赫克托離開後,剩下的只有辦公室里的環境音:椅子移動,輕輕擦刮著地板;一大串鑰匙撞著陽光,加德納的腰帶,叮叮噹噹:檔案櫃的門開啟,接著又關上。
「艾貝森。兩百四十美元三十六美分。」
鍵盤敲擊聲。彼得·艾貝森也是外勤隊的一員,就像所有其他的外勤隊員,艾貝森相貌堂堂,頭腦聰明,健壯的體格無可挑剔。傑克只見過他幾次,他覺得艾貝森長得很像漫畫上的大眼孤兒唐蒂。
「克拉克。六十二美元十七美分。」
鍵盤又被敲了幾下。桑尼用力按下「等於」鍵,計算機震了一下。
「退步太多了。」桑尼批評。
「我會找他談談,別擔心。這節骨眼上少對我噦里啰嗦,桑尼。斯洛特先生十點十五分就會抵達曼西市,這趟車程可不短。我不想遲到。」
「抱歉,加德納牧師。」
後來加德納又說了些話,但傑克沒聽進去。自從「斯洛特」這名字出現在加德納口中後,震驚便堵住傑克的耳朵——話說回來,有一部分的他其實並不驚訝。那一部分的他早就知道,這盤棋遲早會下到這一著。傑克推斷,加德納打從一開始就起了疑心,只是他不想拿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煩他老大。也有可能,他不願承認自己連對傑克逼供這種差事也辦不好。但怎麼說他總歸還是打了電話給斯洛特——打到哪裡?東岸?還是西岸?就算要為此折壽傑克也渴望知道答案——摩根人在洛杉磯,還是新罕布希爾?
你好,斯洛特先生。但願沒有打擾您。本地警察又給我送來一個新的男孩——事實上,是兩個男孩。不過我只在意腦筋比較好的那個。我似乎認識他。或者說……呃,我的另一個自我認識他。他告訴我,他叫傑克·帕克,可是呢……什麼?你要我形容他?好的……
氣球往上升。
少對我啰里啰嗦,桑尼。斯洛特先生十點十五分就會抵達曼西市……
時限就快到了。
早告訴你趕快滾蛋回家了,傑克……現在,太遲了。
所有男孩都很壞。天經地義。
傑克微微抬起頭,偷窺這地下辦公室的情況。加德納與桑尼·辛格一起坐在辦公桌另一頭。加德納對著桑尼念出一串串數字,每串數字後面都接著一個外勤隊員的名字,按字母順序排列;聽見數字的桑尼便按下計算機,把數字加總起來。陽光,加德納面前擺著一冊賬本、一個長形不鏽鋼檔案箱和一疊凌亂的信封袋。當他舉起其中一個信封,念出裡面正面所寫的數字時,傑克正好能看見他後方。牆上掛著一幅畫,畫里有兩個快樂的小孩,手牽著手,雀躍地走在通往教堂的路上。畫的下方寫著一句標語:「我願成為主耶穌的陽光」。
「特姆金。一百零六美元整。」信封被丟進檔案箱,與其他記錄完成的信封袋堆在一起。
「我猜這小子又偷偷動了手腳。」桑尼說。
「上帝知情,暫且不語。」加德納溫和地說,「特姆金這孩子沒問題。先別多話,我們要在六點前完成工作。」
桑尼敲下計算機鍵盤。
耶穌在水上行走的畫作像門一樣打開,露出背後隱藏的保險柜。保險柜的門開著。
傑克察覺加德納桌上還有幾件他感興趣的東西:那兩個標明傑克·帕克與菲利普·傑克·阿狼的信封,還有他的背包。
第三樣東西,是陽光·加德納平常系在腰帶上的鑰匙。
傑克的目光離開鑰匙,投向辦公室左手邊的門上——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