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善惡之爭 第二十一章 陽光之家

在傑克眼中,陽光之家看起來就像用小孩的積木堆出來的——每當需要更多空間,便隨意在一旁添設新的建築。接著他注意到,窗戶大都釘上柵欄,森冷的氣氛頓時掃去稚氣的印象。

警車經過時,田裡大部分男孩紛紛放下手邊的工具,停下來觀察他們。

警車轉進建築物前方的圓形車道,弗蘭克·威廉斯將車子停在車道盡頭。警車一熄火,一名高大男子立即走出建築物大門,他的雙手交握在身體前方,站在台階頂端,靜靜打量一切。雖然頂著滿頭波浪白髮,男子的臉孔卻年輕得超乎現實——彷彿那副稜角分明、充滿活力與男性氣概的五官,是經由整形手術打造或改良才產生的。那是張能在任何地方、無論任何對象,都能將手上的任何商品推銷出去的臉孔。他的衣著和他的髮絲同樣雪白:白色西裝、白色皮鞋、白色襯衫,脖子上還纏著條白色絲質領巾。見到傑克與阿狼走下警車,白衣男子從西裝口袋抽出一副深綠色墨鏡,戴上之後,似乎繼續觀察了兩人半晌,才露出微笑——那笑容猶如臉上一道拉長的皺紋。接著他摘下墨鏡,重新放回口袋。

「午安,加德納牧師。」警察向他打招呼。

「是平常的情況,還是這兩個冒失的小鬼真的做了犯法的事?」

「小流浪漢。」警察答道。他兩手撐在臀上,眯著眼抬頭看著加德納,彷彿那一身白衣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們不肯把真名告訴費爾柴爾德。這個、這個大個兒,」他用大拇指指著阿狼,「他甚至話都不肯說一句。我還得先把他敲昏才能弄他上車呢。」

加德納感傷地搖搖頭。

「何不把他們帶上來,好讓他們自我介紹一番?接下來的手續就交給我們辦吧。不過可否請你先告訴我,為什麼這兩個孩子看起來,嗯,怎麼說,『糊裡糊塗』的?」

「我用警棍在大個兒的後腦勺敲了一下。」

「哦。」加德納向後退了幾步,十指指尖相觸,兩手在胸前形成一個尖塔。

威廉斯戳了戳兩個男孩的背、催促他們走上台階時,加德納歪著頭,細細審視陽光之家的兩個新朋友。傑克與阿狼總算走到最後一階,怯生生地登上平台。弗蘭克·威廉斯抹抹額頭,跟上前去,站在他們身邊。加德納笑得含蓄,眼神卻不放過阿狼與傑克,在兩人身上來回移動。他的目光冰冷嚴酷,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擊中傑克,這時加德納牧師再次掏出墨鏡,戴了上去,精細而含蓄的笑容依然停在嘴角。然而就算包裹在一種虛幻的安全感中,傑克仍因那道目光而全身僵硬——那是他曾見過的眼神。

加德納牧師拉下眼鏡,掛在鼻樑低處,視線越過鏡框上方,鬧著玩似的注視兩人。

「什麼名字?什麼名字?兩位紳土可否讓我知道你們的姓名?」

「我叫傑克。」他在這裡打住——除非必要,他不願透露更多。有一瞬間,現實世界似乎疊合起來,緊扣在傑克身上:他覺得自己被拉回魔域,只不過此時的魔域邪惡而充滿威脅,半空中充斥混濁的硝煙,火光跳躍,受折磨的人群尖叫吶喊。

一隻有力的大手握住他的手肘,扶住傑克,讓他站挺。像是灑了太多古龍水,濃重甜膩的香味襲來,取代了煙霧惡臭。一對憂愁的灰色眼珠與他四目相接。

「你是個壞孩子嗎,傑克?你是一個很壞、很壞的小孩嗎?」

「沒有,我們只是在路上搭便車,而且——」

「我想你的腦筋真有些糊塗了,」加德納牧師說,「看來,我們要格外細心照顧你了,是不是呢?」大手鬆開傑克的手肘,加德納利落地退開,將墨鏡推回臉上。

「我說,你總有個姓吧?」

「我姓帕克。」傑克回答。

「很好。」加德納取下臉上的墨鏡,跳舞似的旋轉半圈,轉而細細檢查阿狼。對於他是否相信傑克所言,加德納沒有任何表示。

「天哪,」他說,「你真是個健壯的孩子呢,是不是?強健的體魄是樁好事。感謝上帝,我們一定能在這地方替你找件差事,讓你好好發揮強壯的體格。我可否請你像傑克·帕克先生那樣,告訴我你的名字?」

傑克不安地看著阿狼。他頭垂得很低,沉重地喘氣,嘴角溢出的口水流向下巴,畫出一條閃耀水光的細線。他那件偷來的體育系運動衫胸口暈著一大塊混著泥土和油污的污漬。阿狼搖著頭,不過這動作似乎沒什麼用意——可能只是想甩開蒼蠅。

「你的名字呢,孩子?叫什麼名字?什麼名字?你叫比爾?保羅?亞特?還是薩米?不對——肯定是更老實的名字,我說一定是這樣。難不成你叫喬治?」

「阿狼。」阿狼答道。

「啊,真是個好名字呢。」加德納對著兩人面露喜色,「帕克先生和阿狼先生。威廉斯警官,請你護送兩位進去好嗎?陽光之家裡已經有位巴斯特先生,可真是令人欣慰呢,不是嗎?對了,赫克托·巴斯特先生是這裡的幹部之一,因為有他在,我們要替阿狼先生找件合身的衣服,應該不成問題。」他的視線越過鏡框上方,瞥了傑克與阿狼一眼。

「陽光之家的其中一個規矩,是我們相信,上帝的士兵要穿上制服,才能有更團結的戰鬥力。而我們的赫克托·巴斯特跟你這位阿狼先生的身材差不多高大呢,傑克·帕克先生。所以不論是你們的衣著問題,或是從紀律角度來看,我們都能替你安排妥當。真令人高興,不是嗎?」

「傑克。」阿狼的聲音微弱。

「嗯?」

「我頭好痛,傑克。好痛好痛。」

「你的小腦袋瓜不舒服呀,阿狼先生?」陽光,加德納牧師步履輕移,靠近阿狼,溫柔地拍拍他的手臂。阿狼揪住他的手,粗魯地甩開,臉上反射出誇張作嘔的表情。傑克知道,那是因為古龍水的味道——對阿狼敏感的嗅覺而言,那強烈的香水味,聞起來鐵定跟尿騷味差不多。

「不礙事,孩子。」對於阿狼的舉動,加德納似乎不以為忤。

「等會兒進到裡面,巴斯特先生或另一位幹部辛格先生會替你看看。弗蘭克,我記得剛剛說過請你送兩位進去。」

威廉斯警官的反應活像有人用針扎進他後背。他的臉紅得厲害,開始挪動那體型奇特的身軀,穿過平台,走向大門。

陽光·加德納閃爍的目光再次投向傑克。傑克發現,這男人活潑而戲劇化的舉止,僅是出於某種空洞無情的自我娛樂:白衣男子的內在不但冰冷,而且瘋狂。一條金鏈子叮叮噹噹滑下來,卡在加德納的大拇指根部。傑克聽見皮鞭劃破空氣的聲響,這下,他認出加德納那雙灰色的眼珠了。

加德納是奧斯蒙的分身。

「進去吧,年輕人。」加德納欠身,指著大門方向。

「對了,帕克先生,」進到室內,加德納發問,「我們有沒有可能在哪兒見過?你看起來十分面熟,我想這一定有什麼理由,你說是嗎?」

「我不知道。」傑克答道,他小心謹慎地環顧陽光之家怪異的內部。一列長沙發貼著牆面排放,深藍色布料覆蓋其上,沙髮腳下鋪著翠綠色地毯。對面牆邊擺著兩張皮面大辦公桌。其中一張辦公桌前坐著一名滿臉青春痘的少年,面無表情地瞅了傑克與阿狼一眼,便繼續盯著面前的電視屏幕。電視上的傳教士正嚴厲抨擊著搖滾樂。鄰桌另一名少年站起來,挑釁地直瞪著傑克。清瘦的少年一頭黑髮,尖細的臉形看起來精明而暴躁。他的白色高領毛衣口袋上別著一塊形狀類似兵籍牌的名牌,上面寫著:辛格。

「可是我認為,我們一定在什麼地方見過,你不覺得嗎,小朋友?我向你保證,我們絕對見過——我的記性很好,只要見過的任何一張臉孔都不會忘記。來到這裡之前,你還闖過什麼別的禍嗎,傑克?」

傑克答道:「我從來沒見過你。」

房間另一頭,一個體格壯碩的男孩離開藍色沙發,立正待命。他也穿著別了名牌的白色高領毛衣,兩手神經兮兮地前後晃動。他的身高起碼六英尺三英寸,體重接近三百磅,兩頰和額頭上全是青春痘。這一位,不用說,一定是赫克托·巴斯特了。

「那好吧,說不定過一會兒我就想起來了。」陽光·葛納登說,「巴斯特,過來這裡,幫助新來的朋友辦理手續好嗎?」

巴斯特綳著臉,笨重地向前移動。經過阿狼時,他蓄意貼近阿狼身邊,繃緊的臉色變得越發陰沉一一假設阿狼當時曾睜開緊閉的眼皮,他的視線範圍內將會只有巴斯特如月球表面般坑疤不平的額頭,加上一雙躲在兇殘眉毛下的卑鄙小眼睛,正骨碌碌地瞪著他。巴斯特眼珠一轉,掃向傑克,嘀咕了聲:「過來。」接著一掌拍向桌面。

「幫他們註冊,辦好了再帶他們到洗衣房領衣服。」加德納語調平板,面向傑克的笑臉宛如奪目的金屬。

「傑克·帕克。」他輕聲說,「我很好奇你真正的身份是什麼呢,傑克·帕克。巴斯特,記得把他口袋裡的東西全搜出來,一件也不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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