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西行險途 第十八章 阿狼看電影

頭頂上,又一輛卡車駛過高架橋,大型柴油引擎轟隆作響。高架橋一陣顫動。阿狼大聲慘叫,抓住傑克,差點讓兩人一起摔進水裡。

「夠了!」傑克大吼,「放開我,阿狼!那只是卡車!快放手!」

儘管不願意,他仍然出手打了阿狼一耳光——阿狼怕成這樣子,實在太可憐了。但是,無論可憐與否,阿狼幾乎一整條大腿掛在傑克身上,搞不好有一百五十磅重,假如阿狼把傑克壓垮了,他們會一起泡進冰冷的水裡,兩人鐵定會染上肺炎。

「嗷嗚!阿狼不喜歡呀!嗷嗚!不喜歡!嗷嗚!嗷嗚!」

他緊握的手放鬆了。下一刻他放開手,兩隻手臂安分地垂在身體兩側。直到另一輛汽車呼嘯而過,阿狼瑟縮身體,但忍下抓住傑克的衝動。他無言地凝視傑克眼底,彷彿正顫抖哀求著:帶我回去,求求你帶我回去,我寧可死掉也不要待在這個世界裡。

我也不願這樣,阿狼,可是摩根出現了。就算沒有摩根,我的魔汁也全喝光了。

他低頭看見自己左手還握著魔汁的瓶子,瓶身已被擊碎,剩下鋸齒狀的玻璃尖刺,宛如酒吧里蓄勢待發的鬥毆者。阿狼撲到傑克身上時沒有受傷,簡直就是傻人有傻福。

傑克丟開瓶子。嘩啦。

又有貨車經過,這回同時有兩輛——車聲變成兩倍大。阿狼驚恐地哀號,兩手用力捂住耳朵。傑克注意到,阿狼手臂上的獸毛泰半消失了一隻是大部分,並非全部。他還看見,阿狼兩手的拇指和食指長度完全相同。

「走吧,阿狼,」大卡車火箭般的呼嘯聲稍微減弱後,傑克說,「我們離開這裡吧。我們看起來活像《讚美主俱樂部》 特別節目裡面等著受洗的人。」

他牽起阿狼的手,阿狼驚恐地緊緊回握,傑克不禁皺起眉頭。阿狼見狀,稍微放鬆一點……只是一點點。

「不要離開我,傑克。」阿狼說,「求求你、求求你,不要離開我。」

「不,阿狼,我不會的。」傑克說。他暗罵自己:你這蠢蛋,怎麼會把事情搞成這樣?看看你,帶著一個寵物狼人,站在俄亥俄州的公路高架橋下,你打算怎麼辦?你想過嗎?啊,對了,月圓時會發生什麼事呢,傑克,你還記得吧?

他當然記得。然而此時烏雲罩頂,寒冷的雨絲連綿不絕,根本看不見月亮。

那麼幾率該怎麼計算?幸運一點,三十比一對他有利?還是二十八比二?

無論幾率如何,都不是件好事。這並不在原本的計畫中。

「放心,我不會丟下你不管。」他又安撫了一次,領著阿狼走向遠端的河岸。

淺灘處,某個孩子丟棄的洋娃娃泡得糜爛,仰天漂浮的洋娃娃睜著一雙藍色眼珠,瞪著逐漸濁重的天幕。為了將阿狼拉進這世界,傑克兩條手臂幾乎虛脫,他的肩膀關節酸痛得像是蛀牙。當他們爬上雜草叢生、垃圾淤積的堤岸時,傑克又開始打噴嚏了。

這一趟到魔域,傑克總共只往西走了半英里路——陪著阿狼將牲口往西趕了半英里到溪邊喝水,沒多久後阿狼險些在那裡淹死。回到這邊,傑克發現他們往西移動了十英里,這已是他估算中最好的狀況了。他們掙扎著爬上岸——實際上大多時候阿狼拖著傑克,增加了不少阻力——在最後一道夕陽余光中,傑克看見前方五十碼處,有條交流道從公路向右岔出一彎弧線。他從路標的反光漆讀出:俄亥俄州阿凱納姆最後出口/距離州界十五英里。

「我們得搭便車。」傑克說。

「便車?」阿狼困惑地問道。

「先讓我瞧瞧你。」

他認為阿狼應該沒問題,至少趁著黑夜應該可以矇混過去。他身上仍穿著那條吊帶褲,只不過這會兒上面真的出現了「奧許卡什」的商標。原本的手織上衣變成藍色成衣襯衫,看來像是海軍出售的剩餘物資。至於光溜溜的腳板也套上一雙白色襪子,還有一大雙濕嗒嗒的休閑皮鞋。

最怪的地方是,阿狼的大臉上多了一副圓形金屬框眼鏡,就像約翰·列依戴的那種款式。

「阿狼,你原來的視力不太好嗎?在魔域里的時候?」

「我以前不知道。」阿狼說,「可能吧。嗷嗚!我在這邊真的看得比較清楚,因為有這個玻璃眼睛呀。嗷嗚!此時此刻!」他看著發出狂吼的公路,傑克覺得現在阿狼肯定認為自己看見了無數鋼鐵巨獸,眼睛進射出金黃光束,橡膠輪胎輾過路面,以不可思議的高速劃破夜幕。

「我寧願不要看得這麼清楚。」阿狼可憐兮兮地說。

兩天後,一對狼狽的難兄難弟拖著睏乏的腳步走在32號公路上,路的一邊是10-4快餐店,另一邊則是「歡迎蒞臨曼西市」的路標,兩人就此進入印第安納州。傑克正發著三十九度的高燒,咳嗽不止。阿狼臉部浮腫、血色盡褪,模樣活像條剛斗完激烈比賽的哈巴狗。前一天,他爬到路邊廢棄農倉旁的樹上,試著摘些晚熟的蘋果。他成功地上了樹,也摘到幾個乾巴巴的秋蘋果,塞進吊帶褲的胸口,卻驚動了不知在屋檐何處築巢的黃蜂。他死命爬下樹,頭上罩著一朵褐色蜂雲,哀號連連。最後,他一隻眼腫得睜不開,鼻頭活像顆紫色大頭菜,卻仍舊堅持將最好的那個蘋果讓給傑克。那堆蘋果味道都不好——又小又酸而且有蟲——傑克其實也沒什麼胃口,但看在阿狼為了這些蘋果所受的苦,他著實不忍拒絕。

一輛老舊的雪佛蘭科邁羅,後輪用千斤頂撐著,車頭正對著馬路,突然對他們猛按喇叭。

「嘿!小屁眼!」有人對著他們叫囂,接著爆出一群人滿是啤酒味的笑聲。阿狼發出長聲慘叫,捉住傑克。傑克原以為總有一天阿狼會克服對汽車的恐懼,但現在他越來越不敢肯定了。

「沒事了,阿狼。」他沒好氣地說,一面第二十或三十次將阿狼的手從他身上剝下來。

「他們走了。」

「好大聲呀!」阿狼呻吟。

「嗷嗚!嗷嗚!嗷嗚!好大聲呀,傑克。我的耳朵!耳朵!」

「葛萊斯派克消音器。」

傑克不耐煩地想:我保證你會愛死加州的高速公路呢,阿狼。到時候如果我們還在一起,我一定帶你去見識見識,好嗎?然後我們去看超級房車賽,還有越野摩托賽,保證你大呼過癮。

「有些人就喜歡那種聲音。他們——」話沒說完,他又咳了起來,這次咳嗽劇烈得令他直不起腰,有段時間,世界彷彿從他身邊抽離,化成一片片灰黑色塊,然後重新聚合,聚合的速度非常、非常緩慢。

「喜歡。」阿狼嘀嘀咕咕,「傑森!怎麼可能有人喜歡那種聲音,傑克?而且那個味道……」

傑克了解,對阿狼來說,氣味才是最痛苦難當的。回來後不超過四小時,阿狼已經將這裡命名為「臭臭國」。頭一天晚上阿狼嘔吐了好幾次,第一次是將另一個世界的溪水泥漿吐在俄亥俄州的土地上,後來就只是不斷乾嘔。他凄慘地解釋,是因為惡臭的緣故。他無法想像為何杰克能夠忍受,為何有任何人能夠忍受。

傑克也很清楚——從魔域回來後,他才察覺充斥在生活環境中、過去幾乎不曾注意的種種臭味:引擎燃料、汽車廢氣、垃圾、污水、化學肥料,但不久後又習以為常了。如果不是習慣,那就是麻木了。唯獨這情況不會發生在阿狼身上。他痛恨汽車、痛恨惡臭、痛恨這個世界。傑克覺得他永遠不會有習慣的一天。要是不快點將阿狼帶回魔域,傑克猜想他遲早會發瘋。傑克心想:他一直這樣發作下去,遲早會把我逼瘋,我往後的路程也不用走下去了。

一輛載滿雞籠的卡車軲轆轆緩緩駛過,後面跟著一長排不耐煩的車陣,有些急躁的駕駛員猛按喇叭。阿狼差點跳進傑克懷裡。因高燒而虛弱的傑克跌進遍地垃圾、長滿灌木的水溝,一屁股坐了下去,坐下時速度太快,上下排牙齒喀地撞在一起。

「對不起,傑克。」阿狼一副可憐樣,「上帝處罰我!」

「不是你的錯。」傑克說,「撤退。休息五分鐘吧。」

阿狼不敢作聲,在傑克身旁坐下,滿心焦灼地看著傑克。他知道自己帶給傑克多大的重擔,也知道傑克發瘋般想要走得更快,一方面是要遠遠逃離摩根,但大部分則為了某個其他理由。他還知道,夜裡的傑克會在夢囈中呼喊媽媽,有時甚至在夢裡哭泣。阿狼唯一一次見到傑克在清醒時哭泣,是在阿凱納姆的交流道附近。那是阿狼第一次弄清楚「搭便車」這個詞的意思。當時他告訴傑克,他沒辦法搭便車——一時還不能接受,以後可能也辦不到——傑克走到公路護欄上坐下,將臉埋進手掌哭了起來。後來他止住淚水,這讓阿狼感到欣慰……可是他把臉蛋從掌心裡抬起來時,望著阿狼的眼神,讓阿狼覺得,他肯定會把阿狼留在這個臭氣衝天的國度……沒了傑克,阿狼一定會承受不了而崩潰的。

那天,他們沿著路肩走下阿凱納姆交流道,暮色漸深,每當車輛從身旁駛過,阿狼總會打著哆嗦,緊緊攀住傑克。背後駛來的車上有人對著他們叫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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