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熾烈的陽光刺得皺起眉頭。
除了滿嘴黏膩的魔汁臭味,還有別的氣味鑽進他鼻孔……是動物溫暖的氣息。他也能聽見它們的聲音,圍繞在他身旁。
傑克詫異地睜開眼睛,起初他什麼也看不見——兩個世界的光線差異之大,彷彿有人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斗室中突然點亮一大叢兩百瓦的燈泡。
傑克正要爬起來,就被某種動物的腰肋擦過,又跌坐回去。那動物感覺起來不帶威脅(希望如此),比較接近「老兄我趕時間你讓讓快點謝謝」的意味。
「嘿!嘿!離他遠一點!此時此刻!」傳來一聲清亮的棍棒打擊聲,伴隨著動物不高興的呻吟,那叫聲又像乳牛,又像綿羊。
「上帝的奴才!一群蠢蛋!離遠一點,不然我就把你們該死的眼睛一口吃掉!」
傑克的眼睛總算適應了魔域無瑕明亮的秋光,他看見一個年輕巨漢站在一群豢養的家畜中間,拿著棍子揮打牲口身側,還有他類似駱駝微微拱起的背部,他的力道很輕,看樣子對牲口滿懷關愛。傑克坐直身體,直覺地摸索到裝著最後一口珍貴魔汁的酒瓶,把它移遠一點。他的視線始終停駐在巨漢身上。
他身形高大——傑克目測,至少六英尺五英寸——而且肩膀異常寬闊,即便他長得那麼高,看起來仍有些寬得不成比例。烏黑油膩的長髮一綹綹垂掛肩頭。他被包圍在一群體型嬌小、外形像牛的動物之中,指揮它們的時候,他渾身肌肉緊繃跳動。他正把它們從傑克身邊驅趕開,趕向西方路上。
即便只看見背影,他的外貌仍令人震懾,然而最讓傑克驚奇的是他的衣著。魔域里的每個人(包括傑克自己)穿的都是類似古裝的短袍、無袖外套或粗布馬褲。
然而這個巨漢身上穿的竟是奧許考什牌 的連身吊帶褲。
這時他回過身,傑克猛然跳起來,喉頭湧上一股倉皇失措的驚駭。
是怪獸埃爾羅伊。那個放牧的巨漢是怪獸埃爾羅伊。
他不是埃爾羅伊。
倘若傑克有機會預先得知後來即將發生的種種——電影院、柴房以及那地獄般的陽光之家——也許那時他會頭也不回地逃走,不讓自己看清楚那巨漢其實不是埃爾羅伊(當然也有可能那些經歷終究仍會發生,只不過是換成全然不同的形式)。然而在極端恐懼中,傑克的雙腿好像被打上鋼釘,一步也動不了,就像遭獵人強光照射、嚇得沒有力量逃跑的小鹿。
穿著吊帶褲的怪獸逐漸接近時,傑克心想:埃爾羅伊的身材沒那麼魁梧,而且他的眼珠是黃色的——然而這怪物的眼睛是橘色的,明亮得不可思議。注視著它們就好像注視著萬聖節南瓜上的眼睛,看見火光在洞里閃耀。埃爾羅伊癲狂猙獰的笑臉威脅著奪取傑克的性命,然而面前這傢伙卻笑得一臉爽朗,精神奕奕的模樣看起來無心傷害任何人。
他赤著一雙船形大腳,腳趾二、三相併,在粗硬捲曲的毛髮覆蓋下若隱若現。傑克半是驚奇、半是恐懼地看著,油然生起一絲興味,發現他的四肢不像怪獸埃爾羅伊的獸爪,反而有點像帶著肉墊的狗掌。
當他拉近與傑克之間的距離,
(他?它?)
眼中那道橘光化成鮮艷的熒光,變得更加耀眼了,猶如獵人或深夜維修道路的工人偏愛的那種夜光漆。接著橘光褪淡成迷濛的榛木色,傑克從那眼神中看出,他的微笑摻和著困惑與親切,頓時明白了兩件事:首先,這傢伙沒有殺傷力,一丁點都沒有;其次,他的行動緩慢,但不是軟弱,只是緩慢。
「嗷嗚!」這大孩子似的怪獸高叫一聲,滿臉笑容。他的舌頭又長又尖,傑克聽見這狼嗥似的叫聲,陡然驚覺他的外貌正如同他的叫聲,像一匹狼。不是山羊,而是野狼。傑克祈禱自己相信他不會傷人的判斷沒有出錯。話說回來,要是我真的看錯,起碼,我再也不用擔心自己的判斷出問題……永遠都不用了。
「嗷嗚!嗷嗚!」他伸出一隻手,傑克發現,和腳一樣,他的手上也布滿毛髮,不過比較細緻豐厚——事實上挺漂亮的。手掌上的毛特別濃密,就像馬的前額鬃毛,色澤較其他部分淺,是一抹柔亮的白色。
天呀我猜他想跟我握手!
他謹慎地想起湯米叔叔教過他,絕對不能拒絕別人伸出的手,即使在面對最險惡的敵人時(「奮戰到死,如果有必要的話;但開戰之前,別忘了先和敵人握手。」湯米叔叔這麼教過他)也一樣。傑克伸出手,疑惑著會不會下一秒就被捏碎……或被吃掉。
「嗷嗚!嗷嗚!握握手,此時此刻!」穿著吊帶褲、大男孩似的怪物開心地大叫,「此時此刻!好阿狼!上帝安排的!此時此刻!嗷嗚!」
雖然熱情無比,他掌心綿密的絨毛加上柔軟的肉墊,仍然讓握手的觸感格外溫柔。一個長得像超大型哈士奇犬的傢伙,身穿吊帶褲,還熱情地跟我握手,而且身上聞起來好像下雨過後的乾草棚。傑克想道,接下來又會是什麼?邀我星期天一起上教堂?
「好阿狼!對啦!好阿狼!此時此刻!」他雙手抱胸,自己興高采烈地大笑起來,接著他又握住傑克的手。
這次他抓著傑克的手,劇烈地上下搖晃。這時似乎應該跟他說點什麼,傑克想道。否則,這個單純的大傢伙可能會抓著他的手歡天喜地搖到天黑了才肯罷休。
「好阿狼。」傑克說。這似乎是面前這位新朋友特別喜歡的辭彙。
對方放開傑克的手,笑得像個孩子。真有解脫的感覺,他的手雖然沒被捏碎或吃掉,卻像暈船了似的。新朋友急促的握手簡直比吃角子老虎機前中了大獎的玩家還要激動。
「你是『陌生人』,對不對?」新朋友問道,一面把雙手塞進褲兜里,毫不自覺地翻來攪去玩口袋。
「是的。」傑克回答,同時思索這問題的用意。畢竟「陌生人」一詞在魔域里有獨特的意義。
「對,我想就像你說的,我是『陌生人』。」
「我就知道!我聞得出來!此時此刻,噢耶!知道了!不會很臭,還好,就是聞起來怪怪的。阿狼!那就是我!嗷嗚!嗷嗚!嗷嗚!」他的頭往後一甩,仰天大笑。笑聲末尾拖長成令人發毛的狼嗥。
「傑克。」傑克說,「我叫傑克,索——」
傑克的手又被抓住,猛晃個不停。
「索亞。」好不容易才把最後兩個字說完,他的手總算又自由了。他露出笑容,感覺上好像有人拿了根氣球做的大棒槌一棒敲在他頭上。五分鐘前他還瑟縮在70號州際公路上的公廁牆邊,這會兒卻在這地方,跟一個樣貌近乎野獸的大傢伙對話。
這種情況下,他的感冒還不自動痊癒的話,就太可惡了。
「阿狼遇上傑克!傑克遇上阿狼!此時此刻!好耶!太棒啦!噢,傑森哪!牲口都在路上!它們是不是很笨哪!嗷嗚!嗷嗚!」
一邊叫著,阿狼從小山丘大步往下跑到路上。剛才他驅趕的那群牲口現在有一半站在路上,茫然地左顧右盼,彷彿在問地上的青草都去哪兒了。這群牲畜看起來果然就像綿羊和乳牛結合後生出的新物種,傑克望著它們,想不出該怎麼稱呼這群四腳動物才好。一時間他腦中直覺蹦出一個詞:「綿牛」——傑克打趣地想:阿狼來嘍,他要來照顧那一大群「綿牛」了,好耶,此時此刻。
傑克的腦袋瓜好像又被氣球棒槌敲了一記。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哧哧笑了出來,接著兩手蓋在嘴上,掩住笑聲。
就算是牧群中最大的「綿牛」,高度也不過四英尺。它們披著綿羊似的皮毛,混濁的橘黃色與阿狼的眼睛有些相似——最起碼,看起來類似阿狼的眼睛沒發出南瓜燈火光的時候。它們頭上頂著一對彎曲的短角,看起來完全沒有任何特別用途。阿狼把它們聚攏,驅離大路。它們馴順地聽從指令,臉上沒有畏懼之色。傑克暗忖,如果在我的世界,要是哪只綿羊或乳牛給那大傢伙一吼,八成會嚇得寧可跳河自盡也要逃離他的狼爪。
然而傑克很喜歡阿狼——第一眼就喜歡上他,就像他第一眼看見埃爾羅伊就感到憎惡與害怕一樣。這種比喻真是再恰當不過,因為這兩人的對比如此鮮明,只不過,埃爾羅伊長得比較像山羊,而阿狼……呃,長得就像只狼。
阿狼將牧群安頓到一處吃草,傑克慢條斯理地走向它們。從奧特萊酒館逃出時的險境記憶猶新:他躡手躡腳走過酒館深處那條發臭的走廊,深知埃爾羅伊就藏身附近,光用聞的就能得知傑克的動向,也許,正如魔域里的牛隻單憑嗅覺就能發現阿狼。他還記得埃爾羅伊的手是如何扭曲變化,他的頸背鼓起,張開嘴,露出那口發黑的獠牙。
「阿狼?」
阿狼聞言回過頭,笑臉迎人。有一瞬間,他眼中跳動的橘光讓他看起來既野蠻又明理,一轉眼,鋒芒散去,又恢複那抹永遠迷濛的榛木色。
「你是……那種狼人嗎?」
「當然是啊。」阿狼笑著回答,「你說得沒錯,傑克。嗷嗚!」
傑克在一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