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克猛然回頭,心臟差點跳出胸口。
斯皮迪?
老黑人伸手摸到鐵罐,將它舉起來搖一搖。幾枚銅板在罐中哐當作響。
是斯皮迪。藏在漆黑墨鏡背後的人,是斯皮迪。
傑克十分肯定。但下一刻,他又感到同樣肯定,那個人不是斯皮迪。斯皮迪的肩膀沒那麼寬,胸膛也沒那麼厚。斯皮迪的肩膀曲線比較圓,有些垮,總是有點駝背的樣子,比較像密西西比·約翰·赫特 而不是雷·查爾斯 。
不過只要老人摘下眼鏡,傑克就能確定究竟是或不是。
他大聲叫出斯皮迪的名字,老人卻突然彈起吉他,他皺紋滿布的手指膚色很深,宛如細心上過油卻沒拋光的陳年胡桃木。他琴藝精湛,指尖優雅靈活地在吉他上來回移動,勾勒出陣陣旋律。又過了半晌,傑克認出那首樂曲。他在爸爸的唱片收藏里聽過。那張唱片叫《今日的密西西比·約翰·赫特》。儘管老人沒有開口唱歌,傑克也很清楚這段歌詞:
噢,親愛的朋友,告訴我,
這難道不令人神傷?
看著老友路易斯躺進墓地
天使將他帶走……
金髮足球隊員帶著他的公主們走出購物中心大門。每個公主手上都拿著一個甜筒冰淇淋,金髮健美少年則是兩手各拿一個熱狗。他們悠閑地朝傑克的方向走來。傑克呆若木雞,望著老人,甚至沒有留意到他們。他心中只想著一件事:這個人就是斯皮迪,他能讀出傑克的心思。否則,為什麼當傑克想到密西西比·約翰·赫特,老人便開始彈起他的歌?而且那段旋律的歌詞中還包含了傑克的化名「路易斯」?
健美少年改將熱狗全放在左手,接著全力用右手在傑克背上狠狠拍了一掌。傑克被打得咬到舌頭,彷彿被捕獸夾夾到。突如其來的劇痛令他痛苦不堪。
「你們倆真是一對寶,發臭的垃圾。」他說。公主們在一旁笑得花枝亂顫。
傑克往前踉蹌幾步,踢翻了老人的罐子,硬幣從罐中散落出來四處滾動。輕快的藍調樂曲戛然而止。
這時健美少年和三個小公主早已頭也不回地走了。傑克怨恨地瞪著他們的背影,如今這種無能為力的不平之氣已不再陌生。這就是所謂的孤立無援,年幼弱小得淪為俎上魚肉,誰都能任意宰割——從狂人奧斯蒙,到嚴肅的路德派教徒艾伯特,派拉蒙。在派拉蒙先生的觀念里,一個工作日該有的樣子就是整整十二個小時待在綿綿不盡的十月雨中,鏗鏗鏘鏘犁過又硬又黏的田地,與午餐時間直挺挺地坐在他的國際收割機牌耕耘機里,一面咀嚼洋葸三明治,一面鑽研《聖經·約伯記》。
傑克並不急著「給他好看」,雖說他心中有種奇怪的感覺,認為只要他想,就一定能辦到——他的體內已逐漸聚積起某種能量,彷彿充飽了電。有時他覺得別人也能感受到這股力量——只要從他們看著傑克的表情就能觀察出來。然而他並不想教訓他們,他只希望安靜不受打擾。他——
盲眼老黑人在地上摸索散落的硬幣,粗短的手指宛如點字般溫順地在地磚上移動。他摸到一枚十分錢硬幣,於是重新將鐵罐擺正,將硬幣丟進去。叮!
傑克隱隱約約聽見其中一位公主說:「為什麼他們不把他趕走?他很噁心哎!」
然後是更遙遠的回應:「對啊,真的很噁心!」
傑克蹲下幫忙撿拾硬幣,放回鐵罐。蹲在地上,傑克嗅到老人身上的酸汗、霉味,還有某種類似玉米的淡淡甜味。打扮光鮮的購物中心人潮避開兩人,他們周圍清出了一塊空間。
「托福,托福。」盲眼老人的語調無甚起伏。
他的鼻息飄散出酸腐的辣肉醬昧。
「托你的福,保佑你,上帝保佑你,托福。」
他是斯皮迪。他又不是斯皮迪。
最終促使傑克開口對他說話的原因——說來也不是太奇怪——是他想起所剩無幾的魔汁。只剩不到兩口了。在安哥拉事件發生後,傑克沒有把握自己是否還有勇氣進出魔域,但他拯救母親的心意已決,這就表示,他終究還是得去那裡。無論魔符是什麼東西,他總得進入魔域把它拿回來。
「斯皮迪?」
「保佑你,托你的福,上帝保佑你。我是不是聽見有個硬幣滾去那兒啦?」他指指某個方向。
「斯皮迪!我是傑克啊!」
「這裡沒有叫斯皮迪的人,孩子,沒有。」老人的手已經往他剛才指的方向摸了過去。他一手摸到一個五分硬幣,丟進鐵罐,另一隻手卻摸到一個碰巧經過的女人的鞋子。那女人打扮標緻,被碰到的瞬間連忙抽腿退開,漂亮空洞的五官皺在一起,不悅地露出嫌惡的表情。
傑克從水溝蓋上撿起最後一枚硬幣。那是一枚銀幣——上面鐫著馬車車輪與自由女神肖像。
傑克的眼淚不禁滑落臟污的臉頰,他用顫抖的手臂抹去淚水。席柯、懷德、海根、戴維、海德,他為了他們而哭,他為了母親而哭,他還為了勞拉·德羅希安和那個死在路上、口袋全被翻開的車夫兒子而哭。然而最大的原因,仍是為了自己而哭。他受夠流落街頭的生活了。假如你坐在凱迪拉克里,那麼道路也許就是夢想之地,然而若你得靠著自己的大拇指,還有一套越說越乏力的身家故事四處搭便車,當只任人宰割的小羊,那麼這條路就只是條充滿煎熬試煉的險途。傑克覺得自己早已身心俱疲……偏偏他不能哭著耍賴,要是他耍賴,癌症就會奪走母親的性命,而摩根叔叔會奪走他的小命。
「我覺得我辦不到,斯皮迪,」他哽咽著說,「我快撐不下去了,老天。」
這時老人不再摸索硬幣,轉而搜尋傑克的手。那些溫和而善解人意的手指碰到傑克的手臂,然後握住。傑克感覺到他每個指尖都長了硬邦邦的老繭。老人將傑克拉進懷裡,拉進他的酸汗與辣醬氣息中。傑克將臉頰貼在斯皮迪的胸膛。
「唔,孩子,雖然我不認得什麼斯皮迪,不過我聽得出來,你很依賴他。你——」
「我想我媽媽,斯皮迪。」傑克繼續哭,「而且斯洛特在追我。剛才公共電話里的人是他,是他啊!而且這些都還不是最糟糕的事。最糟糕的是安哥拉……那個雨翼大廈……有地震……五個人……是我,是我害的,斯皮迪,我害死那五個人,我騰回這個世界的時候,是我殺了他們,就像我爸跟摩根·斯洛特那次害死傑瑞·布雷索一樣!」
全說出來了,他把最黑暗的部分全部攤開了。罪惡感是顆哽在喉嚨的石頭,無時無刻不在威脅著噎死他,此刻他涕淚滂沱,哭得不能自已——然而這回是因為解放,而不是恐懼。他終於說出口了。他向盲眼老人告解了。他是個殺人犯。
「哎呀。」老盲人嘆了一聲。他的聲音聽來十分快活。他用細瘦但有力的手臂摟著傑克,輕輕搖晃。
「你給自己身上攬了太多重擔。就是這樣。也許你該放開一點。」
「是我害死他們的。」傑克低喃,「席柯、懷德、海根、戴維……」
「嗯,要是你的朋友斯皮迪在這兒,」老黑人說,「管他是何方神聖,這世界那麼大,管他又身在何處,他勢必也會告訴你,別把整個世界扛在自己肩上哪,孩子。你不能這麼做。沒有人做得到。犯得著嗎?你把世界扛上去了,世界只會壓垮你的脊樑,然後搞得你精神失常。」
「我殺了他們——」
「你拿槍對著他們的頭,射死他們了,是這樣嗎?」
「不是……是地震……我騰……」
「你說的是什麼,我不明白。」老黑人說。
傑克的臉不再貼在他胸口,而是好奇地舉目凝視老人滄桑的臉。老人的臉已經轉開,望著停車場方向。倘若他真的瞎了,那麼他一定是聽見比先前更平順、更快速的警車引擎聲,因為他正看著警車的方向,而警車正朝他們駛來。
「我只曉得你對『殺人』的定義似乎太寬了點。要是現在有個人經過我們,突然心臟病發作死了,搞不好你也會說是自己害了他。『噢,我殺了人了,因為我坐在這裡,噢,哎呀慘了、哎呀完蛋了、哎呀這個哎呀那個!』」說到「這個那個」時,老人流暢地彈了三個和弦,從G到C,再彈回G和弦。他自得其樂地笑了。
「斯皮迪——」
「這裡沒有斯皮迪這個人。」老黑人往後退,歪嘴笑得露出發黃的牙齒。
「不過倒是有個人,搶著把別人的問題怪到自己頭上。也許你在逃,孩子,也許有人在追你。」
G和弦。
「也許你只是有些大驚小怪。」
C和弦,中間穿插一個小小的過門,傑克禁不住笑了起來。
「也許還有別人存心找你的碴。」
又回到G和弦,接著老人將吉他放到一邊。(這時兩名警員坐在車裡,正用擲硬幣來決定,假如這位老斯諾波先生不肯乖乖束手就擒,誰要動手把他塞進警車裡。)
「哎呀這下慘了、哎呀這下完蛋了、哎呀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