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又恢複了原來晴朗的天氣——從傑克房間的窗口望出去,熾烈的陽光宛如厚重的油漆,潑灑在平坦的海灘與屋頂傾斜排列的紅瓦上。遠處一道平緩的長浪似乎凝結在陽光中,反射出一束利刃般的光芒,刺向傑克的雙眼。對他來說,這裡的陽光和加州截然不同,似乎更單薄,更冰冷,無法潤澤大地。浪濤在沉鬱的海洋遠方消解,不久再度升起,令人目眩的金光跳躍其上。傑克轉身離開窗邊。他已梳洗完畢,換好衣服,生理時鐘告訴他,這時候應該出門去等校車了。現在是早上七點十五分。當然,他今天不會去上學,他的生活早已脫離常軌,接下來的十二小時,他只會跟媽媽一起,像個孤魂野鬼般無所事事,打發一整天。沒有預定行程,沒有責任,沒有家庭作業……除了時間到了就吃飯,其他便無任何秩序可言。
今天星期幾了?是要上學的日子嗎?傑克在床邊停下腳步,對於自己的生活變得這樣亂無章法,突然感到一絲恐慌……他覺得今天應該不是星期六吧。他向記憶里摸索,找出自己還能辨認是星期幾的日子,記得是上星期天吧;然後挨著數過來,才發現今天已經星期四了。以前的星期四,他得去上巴爾戈先生的電腦課,接著還有體育課。至少這是在他生活還正常時得乾的事,那段時光如今看來——雖說不過是幾個月前的事——卻已無可挽回地離他遠去了。
他漫步走出卧房,來到客廳,扯開窗帘拉繩,強烈的陽光頓時灑滿整個房間,傢具在強光中浸成一片白。接著他打開電視,慵懶地坐在沙發上。媽媽至少還要過個十五分鐘才會起床,也許還要再晚些,因為昨晚吃飯時她喝了三杯馬丁尼。
傑克的視線飄向媽媽的房門。
二十分鐘過後,他輕輕敲門。
「媽媽?」結果只聽見一聲睡意濃重的嘟囔。於是傑克將門推開一道小縫朝里望。莉莉只將頭從枕上抬起,睡眼惺忪地望著傑克。
「早啊,傑克。幾點了?」
「大概八點。」
「老天。你餓了吧?」她坐起來,用雙手掌心按著眼睛。
「有點。一直在屋裡坐著有點無聊,所以我想看看你是不是快起床了。」
「可以的話我想再睡一會兒。你不介意吧?你自己到樓下餐廳吃點東西,然後到海邊玩玩什麼的,好嗎?再給我一小時,你就會有個精神更好的媽媽了。」
「當然,」他說,「好吧,晚點見。」
話沒說完,莉莉已經躺回被窩裡了。
傑克關掉電視,確定鑰匙已經擺在牛仔褲口袋裡,便走出房間。
電梯里滿是樟腦丸和氨水的氣味…看來是某個女服務生把清潔車上的某個瓶子摔破了。電梯門打開,那陰沉的前台職員一見他便蹙起眉頭,誇張地別過頭去。在這地方,別以為你是個電影明星的孩子,人家就會特別厚待你,小鬼……還有,你怎麼沒去上學?傑克拐過轉角,走進通往餐廳的走廊。餐廳名叫「羊鞍」,傑克看見陰暗寬敞的餐廳里羅列著成排無人的餐桌,大約只有六張桌子預先擺好餐具。一名穿著白色上衣、紅色百褶裙的女侍看了傑克一眼,馬上又移開視線。餐廳盡頭,一對滿臉疲倦的老夫妻面對面坐著,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來吃早餐的人了。傑克抬頭望去,只見那位老先生往前傾身,表情木然地把妻子餐盤裡的煎蛋切成四平方英寸的幾塊。
「一個人嗎?」不知何時,值日班的女侍已經來到傑克身邊,正伸手從訂位登記簿旁的一疊菜單中抽出一本來。
「我改變主意了,抱歉。」傑克連忙開溜。
阿蘭布拉飯店裡的咖啡廳叫做「濱海浪人廳」,範圍橫過整個飯店大堂,然後延伸進一條陰慘的走道,走道旁擺滿空空的展示櫃。光是想像自己一人坐在這兒,看著滿臉百無聊賴的廚子將熏肉甩在鍋里煎烤的畫面,傑克便覺得胃口盡失。算了,他可以等到媽媽起床,或者更好,他可以在往城裡的路上自己買些甜甜圈和牛奶。
他推開飯店高聳沉重的大門,走進戶外的陽光里。突如其來的光亮刺得他睜不開眼——外面的世界光輝璀璨,令人目眩。傑克眯起眼睛,心想剛才要是記得把太陽眼鏡帶出來就好了。他跨過紅磚砌成的台階往下走,踏上飯店正前方穿過花園的主要通道。
要是她死了會怎麼樣?
他會變成怎樣——他將何去何從?誰來照顧他?要是這天底下最糟糕的事情真的發生了,她真的就在這飯店房間里長眠,一去不返了,該怎麼辦?
他搖搖頭,想趁埋伏在阿蘭布拉井然有序的花園間的恐慌感突然冒出來將他撕裂之前,擺脫這荒誕的念頭。他不會哭的,他不會讓這種事發生——他決心不再想她抽煙的事,不去擔心她越來越瘦弱的身體;他要忘記那偶爾湧上心頭的感覺,不要認為她已陷入迷惘,太過無助。傑克腳步飛快,雙手插在口袋裡,一個箭步跨出花園裡彎曲的小徑,走上飯店的汽車通道。她正在逃命呢,小子,你可是跟著她在逃命呀。這是趟亡命之旅,然而,他們要逃離什麼呢?要逃到哪裡去?就逃到這地方嗎?這凄慘寂寥的飯店?
他走到大馬路上,循著海岸線往城裡走,眼前空曠而遼闊的風景恍若巨大的漩渦,要將他吞吃人腹,然後推棄到另一個黑暗之境,一個從未存在過平靜與安全的地方。一隻海鷗飛過空蕩蕩的馬路上空,繞了好大一圈,又返回海灘方向。傑克的視線追蹤著海鷗的身影,看著它漸漸縮小,終於成為雲霄飛車倏乎起伏的軌道上空中,一個白色的小小斑點。
那位黑人老先生,萊斯特·斯皮迪·帕克,灰撲撲的鬈髮,兩頰刻劃著深深的皺紋,現下正在遊樂園的某個角落,而這個人,是傑克此時此刻必須見上一面的人,這點傑克心中再清楚不過,就像他陡然明白那幽冥之音正是理查德父親的聲音那般篤定。
海鷗凄厲長鳴,波濤將太陽的金色光芒反射回傑克身上。傑克看見了摩根叔叔與他的新朋友斯皮迪兩相對峙的形象,彷彿一則警世預言,如同黑夜之於白晝,月亮之於太陽——黑暗與光明相抗。就在傑克感覺到父親一定會喜歡斯皮迪,帕克的那一刻,他明白的其實是,這個老藍調樂手無論如何不會傷害他。至於摩根叔叔……就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種人了。摩根叔叔是個天生的生意人,工於心計,老謀深算。他野心勃勃,即便在網球場上,遇上稍微模糊的判決時也一定會斤斤計較,爭個輸贏。偶爾,理查德會邀請傑克加入他們父子的牌局,而摩根叔叔好勝到連在這樣的遊戲里也要作弊——至少,傑克覺得摩根叔叔在某幾次牌局裡偷偷動了手腳……他對失敗者會趕盡殺絕,毫不留情。
黑夜與白晝,月亮與太陽,黑暗與光明。在這對立的兩極,那老黑人歸屬於光明那端。想到這裡,傑克先前在花園裡極力抵擋的恐慌感又蠢蠢欲動,朝他蜂擁而來。他邁開腳步,開始用力奔跑。
等到傑克看見斯皮迪蹲跪在遊樂場斑駁老舊的長廊邊——他正拿著一卷絕緣膠帶把一條電纜捆紮起來,頭幾乎埋在長廊的柱子間,臀部高高翹起,凸顯出那條綠色工作褲底部磨損的程度;雙腳腳尖朝下,露出滿是灰塵的靴底,豎直的靴底看起來像兩塊直立的衝浪板——他才明白,其實他也弄不清楚自己一直思索著要告訴這個工友的究竟是什麼事,甚至連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話要說也不敢肯定。斯皮迪用手上的黑色膠帶在電纜上又繞一圈,然後點點頭,從上衣口袋裡抽出一把扁平的帕爾默牌折刀割斷膠帶,手法利落得猶如外科醫生。要是辦得到,傑克一定會轉身就逃——他打擾了老人的工作,而且不管怎麼說,光是認為斯皮迪能夠幫他這個念頭就夠荒唐的了。一個荒涼遊樂園裡的老工友,能幫得上什麼忙呢?
接著,斯皮迪轉過頭,認出是傑克,露出滿臉溫暖的歡迎之意——儘管那抹微笑深不過他臉上的皺紋,但最起碼,傑克知道自己不是惹人厭的不速之客。
「小流浪漢傑克,」斯皮迪叫他,「我還擔心你不會再來了呢。我們才剛剛變成朋友,不是嗎?很高興再見到你,小夥子。」
「是啊,」傑克回答,「我也很高興再見到你。」
斯皮迪將刀子放回襯衫口袋,輕輕鬆鬆站了起來,動作輕盈敏捷得彷彿他消瘦的身體沒有半點重量。
「這整個地方的設備都老舊了,吵得我難受。」他說,「我每天一點一點修理,至少想辦法讓它們像樣點。」他說到一半停了下來,仔細打量著傑克的臉。
「你看起來不太開心,小流浪漢傑克的肩上似乎扛了很多煩惱,是不是?」
「嗯,有點吧。」傑克開口道——其實,他對於要怎麼把心裡的困擾傾吐出來,還是沒一點頭緒,因為那不是普通言語所能表達的。平常的話語只能將事情描述得簡單合理,就像一、二、三……而傑克的世界已不再像算數那樣平凡線性。那些說不出口的話,沉甸甸壓在他胸口上。
傑克滿面愁容地望著面前瘦骨嶙峋的老人。
斯皮迪雙手深深插在口袋裡,濃密的灰色眉毛緊蹙著,在眉心推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