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燭香

凱特·艾里斯生於利物浦,目前蟄居柴郡(英格蘭西北部)。一九九〇年,艾里斯以劇作《出清》(Clearing Out)贏得西北劇作家(North-West Playwrights)比賽獎,獲取文學成就。近期作品有一系列以考古學家尼爾·華生(Neil Watson)及衛斯理·彼得森(Wesley Peterson)警官為主角的西部犯罪小說。該系列巧妙融合了現代犯罪及歷史故事,首部作品為《商人之家》(Mert''s House,1998),繼之為《車隊小子》(The Armada Boy,1999)、《褻瀆神明的墳墓》(An Unhallowed Grave,1999)及《出殯之艇》(The Funeral Boat,2000)。本篇故事的構想源自艾里斯第一份教職工作。「這篇創作靈感取自學校旅行時,帶著一群不受管的學生,到處在歷史景點趕場的情形。」這經驗確實激發出一篇非比尋常的推理故事。

遊覽車開到畢克比會堂後頭的停車場,煞車聲嘶嘶作響,維姬·威尼(學生們上學期間都喊她「老師」)率先踏到水泥地,拿著一塊筆記板擋在她碩大的胸脯前。一路上只有兩個女生暈車,還有一個男生頭撞到行李架。陣亡三人,到目前為止,還算可以。

維姬數著下車的學生人頭,矮個子的禿頭停車場管理員皺眉看著。學生們不是在吱吱喳喳地說話,就是推來擠去,有人慢慢晃蕩,有的衝來衝去,外套亂扯一邊,領帶歪七扭八。八年C班,畢克比中學的資優班……維姬看著學生嘆了氣。她帶學生到畢克比會堂做過很多次歷史教學,年復一年,一班帶過一班。聰明的、愚笨的、對歷史興趣高昂的、認為這棟廢墟邊的伊莉莎白時期建築不若數學課有意思的學生,她通通帶過。

有些女孩一看到導覽員就咯咯發笑,大部份男生則只是張大嘴瞪著眼前的怪物。

「老師,那是鬼嗎?」看到穿著伊莉莎白時期古裝的黑髮女子從會堂的大橡木門走出來時,有個學生調皮地問。

那女人服裝上的錦鍛已褪色,裙子厚重,墊袖奇大無比,另外加上軟趴趴的黃色環狀領。感覺上,女人好像是從停車場滑過來的。女人來到維姬身邊,對她緊張一笑。

「哈羅,茉琳。」維姬努力裝出愉快的聲音說。「今天要帶的是八年C班,他們應該不難帶,不過離開前最好還是先找齊所有人。去年在動物園校外教學出過意外後,我就再也不敢掉以輕心了。」她沉聲說,「昨晚我還在想,你們家法蘭西凱還好嗎?」

茉琳·派洛斯勉強一笑,她看來緊張而疲累,似乎比實際年齡四十八歲還老。

「還是一樣。」她靜靜地說。

「生女兒真令人擔心,」維姬嘆口氣說:「我一向喜歡教你們家法蘭西凱……她和一般的孩子不太像。」她看看學生們,這群小鬼越來越吵了,得趁他們還沒鬧開之前開始做導覽。「我看我們開始吧,茉琳,準備好了嗎?」

茉琳挺直腰桿,默默看著維姬對八年C班下令;等所有喧嚷沉澱下來,大家的口香糖都乖乖吐進一個紙袋後,茉琳才緩緩帶領一群吵吵嚷嚷的青少年走向古宅。

對八年C班的小鬼來說,好戲一直等到他們抵達大廳後才開始,可惜令眾人聚精會神的並不是椽梁橫陳的華麗屋頂,而是一記尖叫——一記絕望而凄厲的尖嚎。正當茉琳詳細生動地解說伊莉莎白時期的生活景況時,那有如鬼叫的嚎聲將她從中打斷。

「聽起來好像有人遇害耶,老師。」一名早熟的十三歲女生說。

「有人看到鬼啦,老師。」年紀最小、還不到十歲的小男生加油添醋地說。

接著兩個躲在窗邊、理著平頭的男生轉身看著維姬,臉色有如死灰地說:「我們看到他了,老師。」

其中一人驚訝地低聲說道:「他……他像飛的一樣掉下來,在那邊……院子里。老師,你想他是不是死了?」

維姬和茉琳從錯愕的學生群里擠過去,來到面向鋪著石地庭院的鉛條窗。茉琳跪到窗台上一望,接著用手掩住嘴。

「是強納生,他在高塔上的房間工作,我一向就說那扇窗子很危險。我得去打電話叫救護車……還有報警。最近的電話在樓上辦公室里。」她掙扎著站起來準備衝出去。

維姬站在門口看茉琳匆匆跑上樓,她深深吸口氣,然後轉身面對異常安靜的學生。

「剛才出了意外,等派洛斯太太報完警回來,我再出去看看能幫什麼忙。這期間,請大家別靠近窗子。」她堅定地說。

八年C班的孩子這回格外安份聽話,乖乖等著警方抵達現場。

「是自殺嗎?從那麼高的窗子自己跳出來嗎?」安娜·哈定警探望著雄踞在院落上面的方形高塔說,「現場倒沒有挺亂……有什麼疑點嗎?」

她皺皺鼻子,從腳前那攤狀甚凄慘的屍體邊轉身。死者原本是帥氣的金髮男子。

跪在石地上檢查屍體的年輕醫生抬頭瞄著她,冷靜地說:「不是自殺,他在落地之前就死了,所以血才沒四處飛濺。」醫生輕輕將屍體翻過來,「死因在這兒……你瞧,刀子直刺心臟,他至少在墜樓前半小時就死了。很抱歉,看來你得忙一陣子了,探長。」

安娜·哈定轉身看著站在幾尺外的一位便服警官,沖他甜甜一笑。她發現展現魅力對屬下很管用,她在職場晉陞途中跟過不少討厭的長官,因此發誓決不向他們傚尤。

「凱斯衛警官,你檢查過那扇窗子了沒?」

「高塔的門鎖住了,長官,唯一的一把鑰匙在死者皮里森先生手上。我在醫生抵達前搜過死者的口袋,結果找到——一大把舊的鐵鑰匙。您若允許,我想去試開門鎖,確定就是那把鑰匙。」凱斯衛說,他極力想給長官留下好印象。

安娜點點頭,就讓凱斯衛去表現……或失望吧。年輕的凱斯衛衝勁十足,他的熱情令安娜想起剛剛踏進警界時的自己……然而長年來在公文、家庭與工作間疲於奔命,當年的幹勁早已消磨殆盡了。

凱斯衛一邊帶頭走上通往塔房的旋梯,一邊說道:「已經有人去跟這邊的職員談了,長官。皮里森墜樓時,附近好像沒有人,而且每個教職員都有人證可以出面支持他們的說詞。當時大廳里有一群學生,有幾個學生親眼看見皮里森墜地,學生們還聽到一聲尖叫。那時有個穿戲服的導覽員陪著學生……是茉琳·派洛斯太太,就是她打電話叫救護車的。另外還有學生的老師,威尼太太。事實上……」警官紅著臉說,「威尼太太以前教過我,我是她班上學生。」

「真的嗎?」安娜自顧自地笑道,「所以你可以出面擔保她人格沒問題羅?」

「噢,是的。她是位很棒的歷史老師,而且我也認識派洛斯太太,但認識不深啦。她女兒法蘭西凱和我是同班同學,法蘭西凱現在在博物館工作。」

警官的嘴角牽出一抹幽秘的笑意,安娜猜他喜歡過法蘭西凱。

「我想我們最好先跟學生談一談,如果再讓他們悶在會堂里,只怕要造反了。」

「長官,其實他們已經在房中四處參觀了,派洛斯太太問我能不能帶他們去另一邊側翼參觀……看看會客廳、廚房和其他房間。我想沒什麼大礙,所以……」他一臉擔心,好像怕自己做錯事。

「做得好,警官,別讓他們接近現場就行。放學生參觀可避免他們調皮搗蛋。」

「到了,長官……咱們到高塔頂了。」

「很好。」安娜說。她已經爬得上氣不接下氣了,她一直要自己去健身房運動,如果她挪得出時間的話。

凱斯衛從口袋掏出一大把鐵鑰匙,插到古董門的鑰匙孔里,鑰匙一轉,門便開了。

塔房比安娜預期的大,天光自一扇落地的巨窗射入寬敞方整的塔房裡。窗子有一面開了,像門一樣,魅惑著粗心大意的人一腳踏入空中。

「那窗子開著很危險。」安娜說,「任何人都可能掉出去。」

「已經有人掉出去了,長官。」

「醫生說死者在……在墜窗前至少半小時就被刺死了,這表示屍體是被人丟出去或推出窗外的……那應該不會太難,因為窗子跟地板是相連的。」

「可是房間鎖住了,唯一的一把鑰匙又在皮里森口袋裡,他一個人鎖在房內,死掉的人怎麼能在眾目睽睽下,自己從窗子里跳下去?而且長官,他還發出尖叫聲。別忘了,學生們聽到一聲尖叫。」

兩人站在房中央四處張望,記下每項尋常與異常的物件。窗子對面牆邊擺了一張特大號的橡木桌,四根桌腳呈球根狀,桌上擺了一疊疊畢克比會堂及其他當地景點的宣傳單。房中央有一張頗具現代感的大工作桌,桌子中間躺了一張十八世紀的男子肖像畫,畫旁放著盤盤碟碟的清潔液和材料,畢克比會堂的館長跟凱斯衛的同事說過,死者是負責清理、修復畫作的。強納生·皮里森在城中心的博物館及附近各古宅及藝廊工作。一卷難聞的原綿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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