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失竊的聖西蒙

麥可·寇蘭(MIchael kurland,1938-)生於迷幻藥橫行的六〇年代,作者以科幻小說崛起,創作了數部娛樂性十足的小說,改寫許多知名的科幻小說人物,包括與卻斯特·安德森(Chester Anderson)合著的《十年後世界末日》(Ten Years to Doomsday,1964)、《獨角獸女孩》(The Uni Girl,1969)。雖然寇蘭繼續以科幻題材撰寫小說,但是也更進一步涵蓋了犯罪及推理題材。有時則揉和兩種素材,像是《獅鷲恆星》(Star Griffin,1987)這類作品。寇蘭的早期作品《密探之災》(A Plague of Spies,1969),曾獲美國推理作家協會的愛倫坡獎。他以莫里亞蒂(Moriarty,柯南·道爾創造的人物,乃是福爾摩斯的死對頭)為主角,寫了幾部仿福爾摩斯的小說——《可怖的發明》(The Infernal Device,1979)、《煤氣燈命案》(Death by Gaslight,1982)以及《大競賽》(The Great Game,2001),並續寫藍戴爾·賈瑞特(Randall Garrett)原創的精采系列:達西王(Lord Darcy)故事,例如情節中俯拾可見不可能犯罪的《十個小巫師》(Ten Little Wizards,1988),另外還有《魔法的研究》(A Study in Sorcery,1989)。下則故事包含的「不可能犯罪」不止一樁,而是兩件。

禮拜一大清早就被老總叫進辦公室聽他講故事。他仰躺在破爛不堪的木椅上,一副隨時要翻過去的樣子,兩條二郎腿高高地翹在坑坑疤疤的桌子上。「歐洲徵信公司」的洛杉磯分部有接待區和幾間會客室,這些房間全鋪上了明亮的木頭和玻璃,公司那些梳裝整潔的小姐先生們,就在這裡面點頭如儀地仔細恭聽,詳抄筆記,令客戶留下美好的印象。所謂的「內間」其實是三個房間:一間儲放機密檔案;一間有三張沙發、小型冰箱和咖啡機,讓偵探人員在此過夜留宿用;第三個房間就是老總的辦公室了。老總年紀老邁,其貌不揚,卻無事不曉,而且此地歸他統管。

老總先提醒我說,聯合信託保險公司是我們的大客戶,要我跟他們打交道時恭敬些。老總派我去該公司位於世紀市的辦公室,見一個叫詹米森的理賠員。

「有一幅古董畫失蹤了,」詹米森說,「不過根據他們的說法,畫不可能不翼而飛,而且不可能有人可以將畫偷走,然而畫就是不見了。」

矮小的詹米森長得獐頭鼠目,稀疏的黑鬍子掛在一雙薄唇上,一副隨時準備反駁我的恣態。不過也許那只是他的外貌而已。

我坐到詹米森桌邊的黑椅子上。

「根據他們的說法?」

「沒錯,照他們的說法,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他覺得好笑地說,「可是我們知道,沒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的,對吧?」

我表示不反對他的說法,反正認識論不是本人的專長,我建議詹米森繼續往下講。他一臉受傷地看著我,彷彿剛剛被愛犬咬一口。

「該家族姓塞普司基,」詹米森邊說邊敲鍵盤,同時瞄著電腦銀幕。「Graf麥席林和Grafin席維雅。」他轉頭看著我說,「Graf和Grafin是波蘭文『伯爵』和『女伯爵』的意思。」

「是德文。」我說。

「隨便啦。」他惱羞成怒地說。

「波蘭人有時會用德國頭銜。」我安慰他,可是詹米森還是很不高興。

我望著大落地窗外的景緻,我們在三十七樓,透過底下綿延不斷的煙霧,可以看出部份的聖塔摩尼卡市。那煙霧是褐色的,我知道綠色的煙霧對肺部的傷害更甚,他們說現在情形比較好了,不過倒沒說比什麼好。太陽躲在上空某處,我看見底下的陰影,卻不見礫礫陽光。陽光被煙霧吞掉了。

「他們到美國差不多六個月。」詹米森說,「有個女兒叫寶拉。他們把畫放在巴黎,畫才剛運來美國打算拍賣。這個家傳古畫過去六十年來一直丟在倉庫里。」

他用指甲修剪得美美的手,從文件夾中拿下一張畫遞給我。中古世紀的畫作上是名瘦削的男子,他穿著骯髒的白袍,而且還有一圈好像從鼻孔里擤出來、不知怎地莫名其妙流到右耳邊的光。男人的手以一種很不自然的角度彎著,手上有一塊圓石掉在底下一群面黃肌瘦的兒童身上。畫作的主要色調是紅、棕及金色。

「有意思。」我說,「但這算藝術品嗎?」

「拍賣會上至少能賣到兩百萬元。」詹米森告訴我說,「這是十四世紀的作品,描述——呃,聖西蒙在某處餵養兒童的情形。」

「用圓石喂小孩子啊?」我問。

「他把石頭丟給小孩子,孩子一接到石頭,石頭就會奇蹟般地變成一條條的麵包。」

「他一定很訝異。」我說。

「畫在離開歐陸前受過鑒定。」詹米森說,「投了一百二十萬的保險,昨晚畫在塞普司基家的公寓中被竊。麥席林伯爵想要賠償,我想知道事情是怎麼發生——還有,畫跑去哪裡了。」

「貴公司有提供賞金嗎?」我問。

這是一種詢問保險公司願不願從竊賊手中買回畫作的委婉方式,除非保險公司認定對方監守自盜,否則通常會採取這種辦法。大部份保險公司都會給對方留點餘地,他們在應付求償者時,還是會按規定給對方一些警告。

「還沒有。」詹米森說,「我認為他們把畫藏起來了,不過警方徹底搜查後並無斬獲,所以我才會打電話到你們辦公室。你們去把畫找出來,這樣我們就不必付錢了。」

「我看看你手邊有什麼。」我說。

信託保險的調查工作大多委託給我們公司,所以我對他們的程序很熟,即使我從未跟詹米森合作過。信託保險不喜歡顧用偵探,只有在認定有問題時,才會動用偵探。我們的工作就是去證明事情確實有蹊蹺,再讓他們自己去決定要花多少錢消災。如果我們真的找回畫作,就會得到一筆合理但不至於太誇張的紅利。

文件夾里約有十二張文件,都是公司用來囊括一切大小之事用的。有一份保險申請書原件;一份國際性文件,其中所有問題都以三種語言翻譯出來,下頭附上小得塞不進答案的長方格子。我注意到那些問題都是用細字鋼筆以細小潤圓的英文字體作答的。我們當偵探的就是會注意這種細節。裡頭還有幾份畫作的鑒定文件:一封藝品專家的保證信,證明畫作確實為藝術品;一份以格子紙做成的正式文件,詳列出該畫做過的各種測試,證明作品至少已有五百年歷史;還有一張藝術史家寫的正式信函,為該畫釐定其歷史地位。頭兩份文件是法文,第三份則是英文。

船運文件顯示,畫作是由保險公司挑選的船運公司負責包裝運送的,該公司經常幫重要美術館運送整場展覽的作品。文件上有裝運箱的詳圖,還有船運公司確認已將畫作原封不動交給塞普司基伯爵的文件。我想文件下的簽名應該就是伯爵的。

我將其中跟塞普司基相關的三張文件,以及四頁警方報告一併影印下來。這期間詹米森去幫我打電話給伯爵,跟他約當天下午三點見面。然後我去山毛櫸咖啡屋吃午飯。這是好萊塢少數還沒被觀光客糟蹋的地方,所以本地人常跑來這邊混。在一群老作家和年輕演員之間吃飯,實在挺愜意的。我邊吃著鮪魚三明治,邊研讀影印來的資料,我實在無法從中看出畫作被藏在何處。

塞普司基夫妻在女兒寶拉出生前,已在巴黎住三十多年了。他們靠在馬戲團里做馬術表演,熬過窮苦的日子,就是那種騎馬繞圈慢跑,伯爵夫婦在馬背跳上跳下的騰躍特技。幾年前蘇聯瓦解時,夫妻倆返回什辛尼克市外的老宅園裡。什辛尼克是個波蘭北邊的小鎮,德國佔領期間稱之為紐斯汀。長久以來,那片宅園被改建為養豬場,只有城堡本身保留下來,供俄軍通訊兵團居住。城堡過去一哩的地方,是塞普司基家的馬場,一度擁有五十匹駿馬的馬場如今仍在,只是裡頭改住其他二十七戶人家罷了。

伯爵在馬場後挖出他父親一九三九年納粹逼進時埋在地下的家財。其中包括一些價值連城的珠寶——這是四百年來壓榨農奴的所得;一些招待來訪的貴族皇室時使用的銀器;一些證明家族在波蘭南方擁有大片土地的文件,但波蘭政府大概不會歸還他們了;還有就是這幅聖西蒙。伯爵立刻將家人和家財帶回巴黎,結束表演、賣掉馬匹及少數珠寶,並將聖西蒙拿去鑒定。

聖西蒙以石喂童畫作在薄薄的松木板上,圖高約八十六公分,寬六十二公分。換算起來,約二尺長三尺寬。藝品家鑒定為十四世紀的德國作品,也許是聖西蒙教堂祭壇三聯畫屏中的一片。不過也很有可能是另一座三聯畫屏中的一片,它目前珍藏在首都馬爾他的瓦拉塔美術博物館中。

警方的報告是我所讀過最匪夷所思的竊案。伯爵的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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