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雨幕

約翰·狄克遜·卡爾(John Di Carr,1906-1977)談到「不可能的犯罪」,必然會率先想到約翰·狄克遜·卡爾約翰·狄克遜·卡爾。首先,他的產量比其他作家多(雖然愛德華·霍克《Edward D.Hoch》的短篇故事產量凌駕於他),而且他不遺餘力地探索各種犯罪小說形式,有些更成為經典範例。我在後記中已大量討論過他了,此處便不再贅述。雖然基甸·菲爾(Gideon Fell)是卡爾筆下最知名的偵探,但他還寫了幾部以其他偵探為主角的小說,尤其是亨利·梅瑞威爾(Henry Merrivale)和馬奇上校(el March)。以下這一起馬奇上校處理的懸案,是從《怪案偵查處》(The Department of Queer plaints,1940)選集中摘錄出來的。

發牌員的手腕動作靈活流暢、有若無骨,俐落無比地在綠色賭檯上不停地來回穿梭。他拿著耙子將牌子握成一堆,然後推入桌子隙洞中那條穿流不斷的牌流里。

班德里特賭場沒有太多的喧嘩,這裡氣氛輕鬆,但無人縱聲高笑。高長的紅布簾和鋪著紅毯的地板,讓人不自覺地將注意力放在十二張賭桌上。六號賭桌的發牌員用單調的聲音喊道:「六千,下注嗎?六千,下注?下注嗎?」

「下注。」桌對面的英國年輕人說。灰白色的紙牌從他鞋邊滑落,年輕人又輸了。

發牌員沒時間管他,他身邊人進人出,一季總有好幾百人,他根本不把他們當人看。發牌員的腦子裡有個計算器;他可以聽到機器滴答作響、看到機器上跑動的數字,他所有時間都投注到計算上面了。他的計算能力磨得精準無比,可以火速算出桌上的賭客還剩多少錢。對面的年輕人已經快破產了。

(最好小心點,也許待會兒會有麻煩。)

發牌員環桌瞄了一圈,共有五名賭客,果然清一色是英國佬。有名金髮女郎陪著一個老頭,老頭顯然是她父親,他頭髮童禿,一臉病容,連氣都快喘不上來了。另外有個軍人模樣的胖壯男子,有人稱他馬奇上校。還有一個一臉油相,皮膚銅黑、雙眉糾結的胖年輕人(應該是英國佬沒錯吧?),隨著牌運奇佳,此人的自信也高漲起來,他那個裝滿千元鈔票的皮夾就放在手肘邊。最後就是這位大輸特輸的年輕人了。

年輕人從座位上站起來。

他不是那種冷麵型的人,看到他一臉的尷尬無措,金髮女孩忍不住說:「要走啦,溫特先生?」

「呃——是的。」溫特先生表示。他似乎很感激女孩幫他找台階下,便對她笑說:「運氣很背,應該去喝點酒,看下一輪能不能轉轉運。」

(傑利·溫特心想,幹嘛呀,我何必站在這裡解釋?又不是什麼大事,就算有事,你也能脫身的。他們都知道你已經破產了,別站在這裡笑得跟獃子一樣,快離開賭桌吧。他看著金髮女孩,真希望自己沒那麼蠢。)

「去喝一杯。」他又說了一遍。

傑利從桌邊晃開,(想像)後邊的人大聲嘲笑他。那名滑頭青年已經抬起一張圓月臉,用那種令傑利看了會氣結而亡的表情望著他。

去他的班德里特、去他的紙牌、去他的一切一切。

發牌員若有所思地說:「我看那個少年仔大概連旅館都沒得住了。下注嗎?六千,下注嗎?」

傑利坐在賭場旁的酒吧高腳椅上,點了一杯阿馬尼克酒,他把最後一張百元法郎推過櫃檯,腦海想的儘是法文寫成的數字。一星期的旅館費得要——多少?四、五、六、七千法郎?明天人家就會來要帳了,而他身上只剩下一張回倫敦的機票而已。

酒吧後面的大鏡子里,有個新的影像從人群中擠出來——是那個在賭桌上贏了一大把、肥頭油嘴的年輕人。他得意無比地撫著自己的皮夾,然後收起來。年輕人一屁股坐到傑利旁邊的高腳椅上,點了杯礦泉水。這些職業賭徒果然精明謹慎!他點燃叨在嘴角的雪茄,然後開門見山地問:「輸光啦?」

傑利·溫特生氣地瞪著對方的反影,緩緩地冷言說道:「這是我的事,不勞任何人費心。」

「噢,那算了。」陌生人用一貫討人厭的粗率語氣說,他抽了幾口雪茄,喝了一小杯礦泉水,又說:「不過我想你大概輸得很慘吧,嗯?」

「好吧,既然你這麼好奇。」傑利轉頭說,「沒有,我輸得並不慘,我家裡銀彈還很充足。問題是,現在是周五晚上,我得等下周一才能跟銀行聯絡。」傑利說得固然沒錯,但他看到對方一臉狐疑,便又說:「這實在很討厭,因為旅館裡的人不認識我,可是也只有這點讓人煩心而已,如果你以為我會到花園裡舉槍自盡,那可就錯了。」

對方狡猾地笑了笑,不置可否地搖搖頭。

「說的可美喔,你以為我會信你嗎?」

「我才不在乎你信不信。」

「你應該在乎的。」他的同伴靜靜地說。傑利從椅子上滑下來時,他伸手拍拍傑利的臂膀。「先別急著走。你說你是個富家子?好吧,算你是,我不跟你吵。不過你告訴我,你夠種嗎?」

「夠什麼?」

「夠種嗎?你夠勇敢嗎?」這同伴譏諷地問。

傑利·溫特回頭看著礦泉水杯上面那張冷漠自信的面容,這位同伴的腳纏在高腳椅的椅腳上,短薄的上唇揚著一抹自信,用冷冷的眼神嘲弄著他。

「我只是想問問看而已。」他表示,「我叫費迪·戴文,這邊的人都認識我。」他用手朝人群揮了揮。「你想不想賺一萬塊法郎?」

「我是很想,但我不確定想跟你做這筆生意。」

戴文依然不動聲色。

「跟我講究自尊是沒有用的,我不會因此欣賞你,而且對你自己也沒好處。我還是要問,你想不想賺一萬塊法郎?這筆錢付你的欠債和即將欠的錢應該綽綽有餘了,對吧?我想也是。你要還是不要賺一萬法郎?」

「好,我願意。」傑利咬牙說。

「好。那去見醫生吧。」

「去什麼?」

「去見醫生。」戴文冷酷地重複說,「去拿提神劑,一種藥丸。我不是在開玩笑。」他看著鍾,時間是十點五十五。「去這個地址——仔細聽我講——你要的一萬元在那裡。約一小時後去這個地址,不得早到,也別遲到。若是幹得漂亮,也許不止給你一萬。費斯大道聖尚廣場二號,約一小時後到。到時候就知道你多有種了。」

班德里特海峽沿岸的銀色海灘邊,蓋滿了顏色怪異的平頂房舍,感覺上像迪士尼電影里的小鎮。然而重要的不是小鎮本身,而是居住在後邊巨樹林間的時髦英國僑民。福海賭場附近就有三間裝有雨篷及仿哥德式高塔的大型旅館。空氣中飄散著香息,寬闊的大道上是蹄聲答答的敞篷馬車;這個賭城向客人斂財的手法已臻爐火純青,令人在睡夢中都忍不住將手往口袋裡頭伸。

睡夢於日間進行,入了夜,班德里特沉寂下來,只剩賭場門庭若市,島上那座大燈塔的強光開始在街道上橫掃,每二十秒便令人眼花一次,然後隨即消失。當傑利·溫特大步從樹林下邁向燈塔大道時,光束被雨打得有些模糊。

費斯大道,聖尚廣場。在哪裡?為什麼?

傑利必須承認,戴文若用另外一種方式接近他,他一定不會理對方的。可是他又氣又好奇,何況,除非這其中有詐,否則他還真用得上那一萬元。也許其中真的有鬼吧,可是誰在乎?

雨天令他猶豫起來,他聽見雨聲打在樹林上,變成低沉的嘈嚷聲,然後他看到費斯大道的路標了。傑利沒穿戴帽子或外套,但他決心探個究竟。

前方那條蓋著時髦別墅的街道僅由瓦斯燈照明,看來非常陰森。這件事很詭異,而且不是普通的詭異。陌生人不會隨便問人有沒有種,然後給你一萬元,就這樣叫你去拿葯。他一定有什麼奇怪的目的,所以才會……

接著傑利看到戴文了。

戴文沒看見他。戴文走在他前頭,步履短急地走在雨濕的街道上。燈塔的光束在上空旋掃,將雨水映成銀色,傑利看見戴文油亮的黑髮閃閃發光,穿著淡棕色長大衣。傑利拉高夾克領口,跟了過去。

戴文又走了幾碼的距離後,才放慢腳步。他上下左右窺望一番,左邊是通往一處院子的入口,顯然那就是聖尚廣場了。可是稱之為「廣場」實在是太抬舉了,那只是一個寬約二十尺、深四十尺的死胡同罷了。

廣場兩側是高聳的素麵磚牆,第三邊,也就是右邊那面,由一棟高大的平房構成。房屋的窗子緊閉,但至少從其中某個跡象看得出來裡頭有人。房門上點著一盞昏暗的白球,白光照著門邊黃銅製的醫生名牌。這間掛著藍色百葉窗的靜謐屋舍,就處在荒涼的死胡同中——而戴文正朝著屋子走過去。

傑利將一切瞄在眼裡,隨即從衚衕中抽身。雨水潑在他身上,將昏暗的白球、陰影及光束掃成一片模糊。戴文已經快到醫生家門口了,他停下來,似乎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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