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擁擠墓園之謎

愛德華·霍克(Edward D.Hoch,1930-)是一種文學現象。自從一九五五年十二月,霍克首度在《名探雜誌》(Famous Detective Stories)發表《死亡村莊》(Village of the Dead)之後,霍克在當時純小說雜誌紛紛萎縮倒閉的年代中,竟能創作逾八百則短篇故事。一九七三年五月以降,霍克在聲譽斐然的《艾勒里·昆恩推理雜誌》(Ellery Queen''s Mystery Magazine,簡稱EQMM)上,每期發表一篇作品(有時甚至更多)。關於這項記錄,還沒有任何雜誌作家可以匹敵。更神奇的是,霍克的創作極富變化,他的寫作量雖大,卻一貫保持著原創性與精采度。霍克每部作品都變化萬千,其中有大量令人稱奇的犯罪作品,比任何作家都還多。我在後語中已講了許多,霍克最知名的作品是以新英格蘭醫生山姆·郝梭恩(Sam Howthorne)為主角的系列探案:主角回顧執醫生涯中涉及的各種奇特案件。該系列以《蓬橋之謎》(The Problem of the Covered Bridge,刊於一九七四年十二月號EQMM)為始,故事發生在一九二二年三月。作者早期發表的故事結集成《診斷結果:不可能犯罪》(Diagnosis:Impossible,1996)。我選了一篇後期發表、而且首刊後就未再重新付梓的精采故事——埋葬已久的老棺木里竟然有具新屍!

我年少時常去春谷墓園野餐(郝梭恩醫師某次和訪友喝酒時聊到),當時的墓園感覺上更像公園,而且整年有條小溪緩緩流經,將墓園切分為二。小溪唯有在春天圓石山雪融之際才會偶爾泛濫,淹沒掉部份的墓園。

一九三六年的嚴冬過後,緊接著小溪就開始泛濫了,小溪兩岸的泥土深受侵蝕,墓園有好幾畝地都被衝掉了。當時我是墓園理事會的成員,理事會於一九三九年春天召開會議,決定非採取行動不可。

「過去三年來情形日益嚴重。」

道敦·史汪邊說邊為我們展示河水泛濫造成的毀損照片。高大禿髮的史汪是理事會主席,主席的位置由我們五名理事輪番擔任。五十多歲的史汪是銀行總裁,今年擔任第二年主席。

我將照片收攏後,交給右邊的薇琴·泰勒。我知道墓園的財務有困難,便問:「我們不能再拖一年嗎?」

「山姆啊,你看看這些照片吧。」史汪說,「布魯斯特家族的墓都快被衝掉了!你瞧,這口棺材的一角都曝露在樹根中了。」

「這些棺材得先挖起來移走。」薇琴·泰勒同意說。

三十多歲的泰勒高大健美,我常在城裡的網球場上瞥見她。泰勒家族的家財來自康乃狄克州的煙草田,不過家中最大的一片土地,還是屬春谷墓園這一片。

我們又討論了一會兒,墓園理事兼法律顧問朗迪·費德建議大家再觀察一個月。

「如果還有別的辦法,我們就可以省下這筆開支了。」

史汪嘲笑道:「唯一的辦法就是讓布魯斯特家的棺材一個個流進春谷溪里,你想看到這種結果嗎?」

費德被史汪的語氣惹毛了,咕噥說:「隨你怎麼弄吧。」史汪要大家投票決議,是否將那些岌岌可危的棺材移走。

「我已經跟布魯斯特家的人談過了,他們已簽妥該簽的文件了。」

泰勒小姐、史汪、我以及很少在會議上發表言論的退休建商西藍·穆林,都贊成遷棺。穆林坐在那兒,臉上帶著悲傷的微笑,也許是想起小溪未釀成災害前的美好時光吧。唯一投反對票的人是費德。

「那我們就儘快採取行動吧。」史汪說,「甘瑟早上就可以把工人跟設備找來了。」厄爾·甘瑟是墓園管理員,負責墓園日常的管理。

「這麼匆促行事不好吧。」費德告訴我們說,「先沿著溪岸填一卡車的土,會比遷棺容易。」

「等下次大雨一來,土還不是又被衝掉。」史汪反駁說,「拜託你實際一點好不好!」

我覺得費德這位律師好像有點不講理,心裡納悶怎會如此,我自動表示:「如果需要我幫忙,明早工人抵達時,我可以過來墓園看一看,確定除了布魯斯特家的土地以外,別處都不會動到。」

「那是幫大忙啊,郝梭恩醫生。」薇琴·泰勒同意說,「如果除了甘瑟外,還有人能幫忙監督,我們就放心了。」

自從某天早上,有人發現甘瑟下面的兩名日班工人躲在一片傾倒的墓碑後灌威士忌後,理事會就不怎麼喜歡甘瑟了。幾名嚇壞的掃墓者找來治安官藍斯,警長給兩名工人兩個選擇,要嘛去坐一個月牢,要不就快滾出城。工人選擇後者,但此事已引起理事會的注意了。理事會警告甘瑟,若想留住飯碗,就得好好表現。

開完會後,眾人到墓園大門邊的房子找甘瑟,他的辦公室雖然設在我們開會的地方,但另外還給他房子住。甘瑟的老婆琳達忙不迭地請我們入內。

「親愛的,郝梭恩醫生和史汪先生來找你啦。」

甘瑟身材壯碩,留著黑鬍子,頭髮稀薄。他在擔任負責人之前,在春谷幹了多年的挖墳工。理事會的人都不怎麼看好他,但他似乎是當時最適合的人選,那時甘瑟剛跟琳達結婚,我們覺得琳達也許能讓甘瑟更定下心來,而琳達也確實做到了,只是還不臻理想。

春谷墓園的理事一季才聚一次會,今年四月的會議結束後,下一回得等到七月份,大家會按往例到史汪的農場開會時才碰面。開會其實不花時間,而且迄今除了簡單的理事會會議外,從來沒涉及別的事務。但這些都將起變化了。

「郝梭恩醫生早上會過去監督挖掘及重新埋葬的過程。」史汪告訴甘瑟說,「我們認為應該不會有問題。」

甘瑟揉揉下巴說:「我會把工人召集好,準備鏟子等工具。布魯斯特那塊地有六口棺材,遷起來得要一整天工。」

「不弄不行了。布魯斯特家會派人過來看重葬的過程,說不定會找部長一起來。」

「我們會儘力弄好。」負責人告訴我們說。

史汪點點頭:「我相信你們。」

我開車回辦公室,因為下午有幾個約診。

「會議有什麼好玩的事嗎?」瑪莉問,她明明知道會議向來無趣。

「沒什麼好玩的。明早他們搬遷布魯斯特家的棺木時,我得過去看看,溪水把兩岸土壤都衝掉了。」

瑪莉看看我的約診簿:「要不要我跟明天下午的溫斯頓太太重新排時間?」

「可以的話,最好改到星期五上午,我不知道會待多久。」

我邊等第一位患者,邊瞄著報紙頭條。希特勒堅持要波蘭歸還但澤市,看來波德兩國極有可能開戰。但在諾斯曼,戰爭似乎還十分遙遠。

傍晚我要離開辦公室時,看到薇琴·泰勒從朝聖紀念醫院隔壁走出來。她在自己的車子旁邊停下來等我過去。

「你明早會過去春谷嗎?」

「會啊。」

「太好了,布魯斯特家非常關心這件事,交代遷棺時一定要慎重妥善。」

「我相信不會有問題的,甘瑟雖然有別的毛病,但他是個好工人。」

泰勒點點頭,然後朝醫院大樓折回去。

「我星期二到這邊當義工,如果還要開會的話,就得在醫院耗一整天。」

泰勒是諾斯曼某個老家族的一員,她將大部份時間投注在慈善工作上。幾年前,泰勒曾經跟一名普旺登斯的年輕律師訂婚,不過後來分手了,至今未婚。泰勒跟許多未婚的婦女一樣,用網球、旅行及義工工作填滿她的生活。至於家族的煙草事業,很久以前就賣給別人了。

我們又聊了一會兒,她才開著小小的敞篷跑車離去。我年輕時,也有一部類似的車子。

第二天早上,我開車在九點前抵達墓園。甘瑟已經將拖車停到布魯斯特家的墓地外了,拖車背面戴著大大小小的鏟子、鶴嘴鋤、一組滑輪和滑車,還有一堆厚厚的油布。六名工人剛剛抵達現場,正從大門口走進來。

「真高興見到你,醫生。」甘瑟過來跟我握手打招呼,「我把工人分成兩組,每組三人。一組從溪邊挖掘溪岸,另一組從上頭往下挖,把棺木挖出來。大概得要一整個早上,也許還要久些。」

我看著溪岸邊的那組工人把鬆土鏟開,再用斧頭砍斷樹根。從上邊的墓碑看來,這批墳墓最新的也超過十五年了,還有兩個遠溯到本世紀交接之時。一小時後,他們終於挖出第一口棺材了,工人們用滑輪將棺木吊上來放到拖車上。之後挖掘的速度似乎就快多了,不知不覺,第二、三口棺材也已放到拖車上,第四口也正要吊上來。

工作進行時,我在墓園裡四處亂晃,讀著碑上的刻名,想起幾位自己醫治過的老病患。時近正午時,最後第六口棺材上糾纏不清的橡樹根終於清開了,棺木慢慢放到拖車上時,我緩步晃到車子邊。

「幹得好,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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