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屏幕上,壞蛋的角色像往常一樣正在為非作歹,這時,正義的使者出現了。天網恢恢,不是不報,只是時辰未到——這句話也是千篇一律。壞蛋雖然負隅頑抗,但最後還是正義的使者戰勝了壞蛋。可喜可賀。
小翔拍著手,在地上跳來跳去。花惠轉頭看著他,「我可以再看一次嗎?」小翔問。
「只能再看一次。」聽到花惠的回答,小翔樂不可支地操作著遙控器。他已經學會用遙控器,但同一部卡通連續看好幾次,實在不知道哪裡這麼好看。
花惠看著放在電視旁的時鐘,已經超過八點半了,不知道和對方談得怎麼樣。她一直在意這件事,今天一整天都無法做任何事。
昨天晚上,史也告訴她,接到了濱岡小夜子家屬的電話。因為是離婚的前夫,所以嚴格來說,並不算是家屬,只不過是死者父母授意,所以也差不多。
那個姓中原的人說有事要談,想和史也見面。史也當然答應了,今天晚上七點,約在都內的觀光飯店見面。
對方在電話中並沒有說是什麼事。
無論對方怎麼罵,都必須忍受;即使對方提出再無理的要求,我也不打算拒絕——史也今天早上出門時這麼說。
花惠完全理解他說的話,因為無論對方說什麼,都沒有資格反駁對方,但想像史也不發一語向對方鞠躬道歉,就忍不住感到心痛。
這種生活到底要持續多久?只要走在街上,就會感受別人異樣的眼光。小翔今天也沒有去幼兒園,可能接下來要找其他幼兒園了,但不知道那家幼兒園願不願意收。令人不安的事不勝枚舉。
「啊,」小翔看著門叫了起來,「是爸爸。」
他可能聽到玄關開門的聲音。小孩子即使專心看電視,也不會漏聽重要的聲音。
小翔跑到走廊上,很有精神地說:「爸爸回來了。」
「我回來了。」史也回答他。花惠忍不住握緊了雙手。
小翔走了回來,史也跟在他身後走進來。
「你回來了。」花惠說,她知道自己的表情很僵硬。
他點了點頭,但沒有走進客廳,把門關了起來。他可能要去二樓的卧室換衣服。
花惠走出客廳,把小翔獨自留在客廳。上了樓梯後,打開了卧室的門。史也正解開領帶。
「情況怎麼樣?」花惠對著丈夫的後背問道。
史也緩緩轉過頭。花惠看到他的臉,立刻驚訝不已。因為他的表情很陰沉。
「他……說了什麼?」
史也吐了一口氣,「他沒說什麼,但問了不少。」
「問了不少?問你什麼?」
「很多啊,」史也脫下上衣,丟在床上,看著花惠的臉繼續說道:「也許一切都完了。」花惠忍不住心一沉。
「……怎麼回事?」
史也在床上坐了下來,用力垂下頭,然後搖著頭說:「中原先生已經發現,那不是單純的強盜殺人。」
「啊?」
史也抬頭看著花惠,他的眼神很黯淡。
「他給我看了樹海的照片,好像是濱岡小夜子拍的。他問我,既然在富士宮長大,應該有去過吧?」
「樹海」這兩個字重重打在花惠的心頭。
「如果只是這樣,並不見得……」
「不光是這樣。」
史也把和中原之間的對話告訴了花惠,每一件事就像是被棉繩勒住脖子,把花惠的心逼向絕境。
「中原先生還沒有發現真相,但那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該做好心理準備了。」
「這……」
花惠看著腳下,覺得自己隨時會墜入深淵。
「媽媽。」樓下傳來叫聲,小翔在叫她。
「媽媽——」
「你去吧,」史也說:「快去吧。」
花惠走向門口,在走出房間時,回頭看著丈夫,和他視線交會。
「對不起,都怪我。」
她搖了搖頭,「完全不是你的錯。」
史也淡淡地笑了笑,然後低下頭。花惠不忍心看他,走出了房間。
走下樓梯時,她感到一陣暈眩,立刻伸手扶住了牆壁。這時,她眼前浮現了一片地面被白雪覆蓋的樹海。
五年前的二月——
得知田端佑二自殺,以及自己一直被矇騙時,花惠終於知道什麼叫失魂落魄。
在網咖昏倒後,她連續好幾天都沒有記憶。雖然只昏迷了短短几分鐘,但她完全不記得自己之後做了什麼,如何過了那幾天。
但是,她顯然在那段期間決心一死了之。花惠把所有的錢都放進皮夾,帶了最少限度的行李離開了家。她打算不給任何人添麻煩,找一個可以沒有痛苦地死去的地方,了結自己的生命。
她立刻想到一個地方,所以她穿了球鞋,行李不是裝在行李袋裡,而是裝進了背包。因為猜想那裡會很冷,所以帶了圍巾,也帶上了手套。
她去書店查了去那裡的方法後,出發前往目的地。她換了幾班電車,來到了河口湖車站,然後搭公交車前往。公交車是引擎室向前突出的懷舊公交車,或許因為正值二月,公交車上沒什麼乘客。
搭了三十分鐘後,她在『西湖蝙蝠洞』站下了車,因為那是旅遊書上推薦的散步起點。偌大的停車場角落,豎著一塊散步道路線的大地圖。
她從母親克枝口中聽說過青木原樹海,好像曾經出現在某一本小說中,之後就成為自殺的熱門地點。聽說一旦在樹海迷路,就無法再走出來,就連指南針也派不上用場。也就是說,自殺的決心很堅定。
花惠摸著脖子上的圍巾,只要把圍巾掛在某棵樹上,就可以用來上吊。為了避免被人發現,應該儘可能遠離散步道。
她想著這些事,抬頭看著地圖,有人向她打招呼,「你一個人嗎?」一個身穿黑色羽絨衣,三十多歲的男人站在那裡。
「是啊。」花惠語帶警戒地回答。
「你現在要去樹海嗎?」
「對……」
男人點了點頭,看著花惠的腳問:「這雙鞋子沒問題嗎?」她看著自己的球鞋問:「不行嗎?」
「散步道上還有積雪,小心不要滑倒。」
「喔,好,謝謝你。」花惠向男人鞠了一躬後,轉身離開。因為她擔心多聊幾句,對方就會識破自己的想法。
那個男人說得沒錯,散步道上覆蓋著白雪,但積雪並不深,鞋子不會陷進去。花惠想到,富山的鄉下積雪更厚。
走了沒多久,就被一片鬱鬱蔥蔥的樹木包圍。雖然有很多落葉樹,但大部份樹上都有綠色的樹葉。難怪這裡叫青木原。
走了十分鐘左右,她停下了腳步。前方沒有人。她緩緩轉頭看向後方,後面也沒有人。
她用力深呼吸,吐出的白氣很快就散開了。
她離開了散步道,走向樹木之間。球鞋踩在雪上發出沙沙的聲音,耳邊傳來呼嘯的風聲。她這才發現耳朵被凍得有點發痛。
不知道走了多久,腳下越來越凹凸不平。因為她一直低著頭走路,所以無法掌握距離感。她抬起頭,巡視周圍。
她立刻感到驚愕不已,因為無論看向哪一個方向,都是完全相同的景色。地面覆蓋著白雪,樹木密集而生,有一種可怕的感覺,似乎可以感覺到靈氣從地面緩緩升起。
啊,我會死在這裡。花惠心想。她試圖回顧至今為止的人生,但腦海中浮現的全都是田端的事。為什麼會被那個男人欺騙?如果沒有遇見那個男人,自己的人生不至於這麼慘。
回想起來,自己和母親一樣。克枝也被作造欺騙,不,他們結了婚,所以克枝的命運還比自己好一點。
事到如今,她終於為自己感到悲哀。花惠蹲了下來,雙手捂住了臉,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強烈地覺得,活下去是這麼痛苦的一件事。
腦海中突然浮現出母親的臉。克枝滿面笑容,向她伸出手,似乎在對她說,過來我這裡。
嗯,我現在就去——
就在這時,有什麼東西碰到了她的肩膀。她驚訝地抬起了臉,發現有人站在自己身旁。
「你沒事吧?」那個人問她。
抬頭一看,原來是剛才那個男人,一臉擔心地探頭望著她。
「你身體不舒服嗎?」花惠搞不清楚眼前的狀況,這個男人為什麼會在這裡?
花惠站起來,搖了搖頭,「我沒事。」
「這裡偏離了散步道,回去吧。」
「呃……你先請。」
「我們一起走,請你跟著我。」雖然他措詞很客氣,但語氣很堅定。
「我還要繼續留在這裡……」
「不行!」男人斬釘截鐵地說,「你的身體目前並不是普通的狀況吧?」花惠倒吸了一口氣,看著男人的臉。他的嘴角露出笑容,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像是卡片的東西說:「我是做這一行的。」那是慶明大學醫學院附屬